落在心里的清明

李恒森

清明前后，天地间总笼着一层薄薄的雨雾。那雨丝极细，若有若无地飘着，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湿衣。天色是浅浅的灰，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远山近树都柔和起来，失了分明的轮廓。这样的天气，人便不自觉地沉静下来，脚步慢了，说话轻了，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空气里有一种特别的气息，是泥土被雨水浸润后散发出的清新，混着青草初生的微腥，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淡淡花香。这气息钻进肺腑，竟带着几分清冽，让人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春日——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气息，只是人还年少，时光还长。

清明这个日子，妙就妙在它既是节气，又是节日。作为节气，它让万物洁净明丽，桐花始开，田鼠化鴽，虹始见。天地间一派生机萌动的样子。作为节日，它却又让人回望来路，想起那些已经走远的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便生出一种复杂的情愫——一边是草木欣欣向荣，一边是心底隐隐作痛；一边是春光大好，一边是思念正浓。

思念这东西，平日里都沉睡着。忙的时候，它不打扰你；闲的时候，它也只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可到了清明前后，它便像那些草木一样，悄悄萌发起来。起初只是一点点，像远处山头的浅绿，若有若无；渐渐地，就爬满了整个心田。你想不起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只是忽然发觉，那些人的眉眼，那些人的声音，那些一同度过的寻常日子，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思念是没有声音的。它只是在某个清晨，让你在鸟鸣中恍惚听见一句熟悉的话语；在某个午后，让一缕阳光的角度恰好照出记忆里的模样；在某个黄昏，让风吹动帘子的姿势，像极了从前。这些瞬间转瞬即逝，可它们留下的痕迹，却久久不散。你会忽然停下手中的事，怔怔地望向窗外，眼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有人说，思念是有重量的。平日里背负着它，倒也不觉得累；可到了这样的日子，它便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你不得不停下来，好好想一想那些远去的人，那些回不去的时光。你想他们现在在哪里呢？在云里？在风里？在年年如期而至的花开里？还是在每一场春雨的淅沥声里？没有人能回答。可你又分明觉得，他们还在，在另一个维度里，静静地看着这人间四月天。

生命里有些相逢，是穿越岁月的守候；有些别离，是深藏心底的永恒。那些共度的时光——春日同看的一场花开，冬夜共围的一炉炭火，饭桌上推来让去的一筷子菜，病榻前轻轻握着的一双手——都好好地存放在记忆里，不增不减，不垢不净。时光带走的是身影，带不走的是那些瞬间的温度。它们会在某个相似的春日，悄悄回来，暖暖地贴在心口。

清明最动人的，或许正在于此。它不是要人沉溺在悲伤里，而是给人一个空隙，在春深时节停下来，静静地想一想那些爱过的人，那些走过的路。雨水洗过天地，也洗过人心。思念流过的地方，会生出新的温柔。

雨渐渐停了。西边的云层里透出淡淡的光，给远远近近的景物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愈发清冽，深深吸一口，能尝出草木初生的甜。这样的时候，忽然明白——逝去的亲人并未真正离开。他们活在了风里，活在了雨里，活在了每一年如期而至的春天里，也活在了活着的人那一下下的心跳里。

年年清明，今又清明。追忆如绵密的绿芽，悄然无声地生长在心间；思念默默无声地浸入心田，托情于绿叶之间，寄思于繁花之上。那些深藏心底的永恒，那些穿越岁月的守候，都在这春深时节，化作一场清明的雨，洗过青山，润过梨花，最后落在每一个生者的心里，开出永不凋谢的花。

忆江南

清明雨，

丝细不沾衣。

远岫洇成云外墨，

新苔爬上石间扉。

春在草尖微。

清明雨，

人静语声稀。

旧影忽从风里过，

余温犹向梦中归。

草色入罗帷。

浣溪沙.其一

雨洗春山淡淡痕，桐花风起动轻尘，一年心事付清樽。

几度梨云成旧约，从来草色是深恩，念中犹带那时温。

其二

薄雾如纱笼远汀，泥香细细入空庭，光阴到此最分明。

一缕柔肠牵日夜，千山冷月共阴晴，春深不敢问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