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墓

海叔

扫墓一笔架山公墓俺爹和娘就合葬在那。大哥走的早，他的墓和爹娘的墓都在一个平台上，就隔了几步。二十多年前随着国家的发展还有子女们的就业，兄弟姐妹开始分流了，现在留在老家的也就三个，其他的远在东北近在厦门，每年也只有清明节大家才能碰在一起，而且还不全。在世的兄弟姐妹六个最小的都过了一个甲子，大家都是老态龙钟的人了，和中国城市的大多数老人一样，有的拾掇着自己家的小菜园，有的开始迷上了钓鱼，有的爱上了广场舞，有的喜欢上了休闲，有的开了小书法班教书还挣了钱，都过着自己喜欢的晚年。而我喜欢上了看书和追忆，现在你看到的这些就是追忆。爹走的早，那时公墓在这个小地方还不成气候，火化后在东郊做菜农的亲戚帮忙下，将他的骨灰安到了铁路车站的后山，在一块好大的崖石下的一个凹进去的地方，爹的骨灰就放在那，虽然登的高看的远，但每年的祭扫就辛苦了。清明上山扫墓，别人家扫墓带一把劈刀，一把锄头，带上香烛和祭品，我们却还要扛着一架三米长的木梯，只有木梯才能上到那个崖石下用砖砌的墓穴。小弟年轻，每次都是他攀上楼梯清理墓穴杂草枯枝烂叶，清明时节雨水多，崖顶上不时会有水滴溅落，每次扫完墓小弟是头发湿了上衣也湿透了。摆上祭品，点上香烛，一个个兄弟妯娌从大到小依次对着爹的墓穴悄悄说心里话，说实在，啥叫心里话呢？是对爹的怨恨还是对过去的怨恨，还是对过去的不理解，还是对过去的释然我想都有，但是从我们这几十年走过的路来说，我想兄弟姐妹们都开始释然了。是对那些饥饿日子的释然，是对那个疯狂十年的释然，是对下岗分流苦涩日子的释然，我想都有……寒食前到清明后的那几天是大部分中国人祭奠先人的日子。在咱们南方，那已经是春色挡不住了，偶尔的倒春寒也就三两天过去了。望着远处的青山，望着那高耸的山峰，望着那喷薄而出的太阳，雾气在消散。我们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烛火，香纸，燃尽的纸灰随着青烟向空中飘去，山谷里不时传来短促的鞭炮声，那是别人家扫完墓下山的鞭炮响……香烛和冥币已经烧了个把时辰，嫂子掏出一元的两枚硬币合在掌中口里念叨着，随后手张开硬币落地，若都是同样的面则说明爹还没来，等会儿再抛，若一正一反则说明爹来了，嫂子就说：“爹他来吃了，他来喝了，他来领钱了、他来穿新衣了……”纸钱烧尽前，嫂子又开始抛硬币了，硬币落地一正一反她拾起硬币说：“爹吃饱了，钱收到兜里了，穿上新衣了，住上新房了，我们可以下山了。”随后将一挂鞭炮点响后下山，大家回去洗涮一下，会聚到小弟家将那些供品再加工后聚餐，喝着小酒聊着家常倒也其乐融融。随着弟兄姐妹大部分离开了老家，现在清明回来扫墓改在酒家聚餐了，聚餐的花费随兄弟姐妹几个随意自定，由当哥的我敲定一下就成了，从来也没有因花费而计较，这个每年的祭祀活动一直持续了好久，直到娘去世后才变了。二娘出生在大户人家，祖上在定海经营着一家鱼货商行，临解放前家业衰落了，解放后评了个成份叫小业主。娘年轻时就被外公送到上海教会的女子中学去念书，信了基督教。解放后经过那些年的风风雨雨，跌跌撞撞，吃尽了苦头，直到那个糟糕的十年过去后，她才获得了解放，咱这个家才慢慢顺了起来。娘提前退了休，和爹一起过了几年平静的日子，冬天他们两人穿着棉袄坐在藤椅上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喝着花茶，一边评论着时事，夏天穿了件衬衣摇着蒲扇两人在讨论爹的自传里的细节，我常听娘后悔当初将那么多的古籍、照片给烧了。当日子越来越好时，时代朝着他们想不到的路上越走越快时，在理解和释然当中爹在一个早上永远睡去了……娘开始上了教堂，应当说是隔了几十年后再进了教堂，后来我老伴也进了教堂，我二姐也进了教堂，后来回想我算了下，她们进教堂的时间大部分在新世纪开始后的那些年。我们从小就知道老家城里山边街那有个教堂，沙溪对岸的北塔下有个尼姑庵，后来改称云岩寺了。老家的教堂历史可以追到清末，到民国成立前一年才真正开建，现今也有一百多年了，那年红军攻下燕城，教堂还成了安置伤员的地方和指挥所。而云岩寺的历史也挺老的，也有一百六十多年了，它是从庵扩建成了寺。进出教堂的人没有特别的标记，只是在耶稣受难日那天，娘她会穿上素装上教堂。但尼姑庵的尼姑都是穿过膝的浅灰布衣，小腿用布条包裹着，脚穿布鞋，在光光的头顶靠额头的上方会有两排圆点。大人说那叫‘戒疤’是用香火烧出来的，还说那头上的‘戒疤’点数越多说明修行越高，我也没去弄真假，但是如果用香火烧出来的那一定很痛。娘比爹多活了近十九年，她是起床下来小解后站不起来倒地就撒手了。娘一走爹和娘的合葬就提到了家族的议事日程了，于是在笔架山公墓买了个墓地，选了个日子将他们两人的骨灰盒合葬了。爹生前没说他信基督教，倒是满嘴的四书五经、春秋战国的，所以我们都是按咱们普通中国人的习俗来祭扫的，娘是基督教徒生前交代要按基督徒的要求来祭奠，一不烧香纸，二不摆祭品只摆鲜花，三是给个祈祷。于是原来的那一套程序变了。墓碑的供台上的祭品那是给爹准备的，但我想娘在下面肯定也会去受用的。而供台上的鲜花那是为娘单独准备的，娘爱美也爱花，她生前爱水墨画牡丹花，爹是男人肯定爱花。香烛照点，抛硬币的事就没让嫂子做了，因为隔了个台是大哥的墓怕她伤心。也因为这样过去家里的兄弟姐妹一起祭扫的场景不多见了。供台上是鸡鸭鱼肉和时鲜水果，香炉里是点着的香，两根红烛晃动着两朵小火花，映着下面的两个小酒杯，杯里添满了酒，两旁是鲜花和绿叶。供台下烧着香纸，冥衣冥币、纸的房子、汽车、金元宝等等。兄弟姐妹轮流站在墓前开始持香对着爹娘的墓碑开始祷唸了……轮到咱家了，自打老伴信基督起我们一家人都顺着她，站在她的身后，双手在胸前互握，低着头听老伴的祈祷词，这些祈祷词都是她自己编的，她已经在心里牢牢记着了。最后一句的‘阿门’我是跟着唸的，扫墓结束，抛币，收拾祭品，燃放鞭炮下山。放眼看去整个公墓的上空烟香缭绕飘着缕缕的青烟，燃尽的纸灰飘飘洒洒。笔架山公墓在老家来说是最大的公墓了，公墓分为丧葬管理、殡仪服务和墓地。火葬场建在一块平坦的地方建有好大的停车场，多个焚烧炉，多间的吊唁厅，骨灰寄存楼等等。依山而建的墓台从山的下半部开始沿山势朝上形成了几十级的台阶，公墓的墓道和墓台都是苍翠的柏树，远处看去郁郁葱葱的你不知道它是公墓，只有走进了陵园才可以看到那一排排的墓碑，大部分墓碑都刻着先考考妣的字样，但刻有十字架的墓碑也越来越多，点燃香烛的供台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鲜花还有塑料花。三二零零八年那年，清明、端午、中秋三节被国家正式纳入法定节假日。对于我们这些在公司或是体制内的干活的人来说似乎只是增加了一天的休假，这一天常常和那双休日合起来构成了一个小长假，而清明这个小长假却享受着高速通行费的免收。我总觉得清明节的高速路比春节还要的拥挤，比春节还要的繁忙，我在高速路上遭遇的堵车记忆基本都在清明节，道路上的拥堵换来了公墓里的簇拥，花店、香烛、祭品迎来了一年的最大商机，甚至可以决定了一年的收益，而酒店翻倍的房费还一床难求……网上出现了网祭平台，不能参加拥堵的，不能回到老家的，坚守在边防哨卡的，远在异国他乡的，可以在网上寄托着自己的哀思了……清明节前后，不但公墓里有百姓对先人的祭奠，在烈士陵园、在纪念碑前却是对英烈的缅怀，那一队队的少先队员献上的鲜花和整齐的队礼，那朝气蓬勃的《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寄托着对未来的自信，同时也能看到步履蹒跚的军人在子女的搀扶下在碑前敬礼……那年的清明前我在湖北大悟，宾馆满了，酒店满了，鄂豫皖边区烈士陵园、那徐海东的家乡、那中原突围的地方、那宣化店，那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老军人和他们的后代，把这个将军县的祭奠带回到那战火纷飞的岁月。清明前后的这些天不仅是大悟这个将军县最重要的日子，这一天不知有多少这样令人震撼的情景在那些革命老区、大江南北，边陲小寨，高山和草原上演。第一次站在天安门广场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读着那篇碑文是在一九七九年冬天，那是我第一次到北京。天干冷干冷的，那刺骨的寒风吹得我那没戴帽子的头老想往怀里钻，那会儿我觉得那跨街的地下通道里是最暖和的，可是当我站在纪念碑前时，我的头伸直了，我的双手从棉袄的口袋里伸了出来，我的身子不抖了，任凭那呼啸的冷风抽打着我单薄的身体……我是被那雄伟的纪念碑震撼到了，我站在高高的纪念碑下，仰望着，心里默默读着碑文，我的背后是天安门，站在碑旁朝南望去是庄严的毛主席纪念堂，我还在北京接待我们的单位的安排下瞻仰了他的遗容。第二天我又来到广场边，在前门花钱坐上了一个北京老人骑得那种带斗的三轮车绕着整个广场转了一圈。北京人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是谈古道今的人才，这让我见识了天子脚下子民的海吹和一种与生俱来的自豪，在那个老人的海阔天空里，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清明节，那广场上的人山人海的场景，那白花的海洋和海洋里的诗歌……会回想到那场大地震……会回想到那一个个伟人的逝去……直到那《祝酒歌》唱起……几十年过去了，北京也来了好多次，但多数是陪着开会和到有关部委的司局去办批文，而最近的一次却是退休后和孩子们一道来的，同样的是在冬天，我们选择在北京过春节。大年初一的早上，我和老伴儿子孙女们来到天安门广场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前观看激动人心的升旗仪式后，我又一次站在了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再次站在纪念碑前时的我已经不再年轻，再一次的诵读那伟人写下的碑文，我的感觉真的是不一样。从七九年第一次站在巍巍屹立的纪念碑前到四十年后的今天，已经让我能够更清醒的理解那段碑文了，全身的血液随着碑文上伟人的叙述追随着那一幅幅的浮雕而心潮澎拜，从内心里为我的苦难深重的国家走到今天的富足安康而百感交集……我会回想到我的童年，我戴着红领巾上学，会回想到那吃不饱的肚子，会回想到那各种各样的票证，会回想着家乡街边大锅里的煨豆腐，那时我们生活真的好苦……我会回想到那广阔的天地，我踩在龙青高山的烂泥田里的劳动……会回想到在轰轰作响的生产线上压机在升降……会回想到自己第一次作为厂长在职工和干部大会上的报告……会回想到世纪初那一大批苦涩的下岗职工望着我的那无助的眼光和愤怒……会回想到西方对我们的制裁，大量企业进行重组、兼并的国家经济的转型……会回想到多种利益重新调整的漏洞而成为新的资本家的那些富豪们……会回想到那些在经济体制发生重大变革中的腐败横行……会回想那初心的回归和反腐倡廉的风暴……会回想到执政为民的砥砺前行……会回想中华文明和文化与西方马克思主义融合的中国化……会回想中华文明和文化的涅槃重生……会憧憬东方大地上，中国的伟岸和自信……会回想的很多很多，也理解了很多很多，会知道了很多很多…… 晋文公为纪念忠臣介子推的日子叫寒食，以冬至算起的一百零五天为寒食节，因为和清明节气紧挨着，渐渐的已经将寒食和清明合在一起了。这里有着慎终追远的虔诚，对忠臣的祭奠，是缅怀英雄英烈、颂扬爱国、思亲寄爱、合家团聚的日子。中国人把清明节看的太重要了，后来的其他宗教的传入，都没有对我们的文化和文明造成太大的影响，更没有在整个大一统的中华大地实施过政教合一的历史，而是与这些宗教和睦共处一直延续到今天。清明节的祭奠是我们民族几千年的文化浸润形成的，是我们优秀的文化传统。今天的我们虽然已经站了起来，但近二百多年来的西方在科学技术方面的主导地位，西方教育方式和课程的全面推行，以及文化和价值的灌输，曾经的我们有相当的一部分人已经对我们自己的文化和文明失去了信心，甚至对我们的文明进行了诋毁，甚至对我们的历史进行了割裂，甚至认为只有走西方的那一条路国家才有出路，人民才会幸福。 我们曾经彷徨过，我们曾经走错过，我们曾吃了大苦，吃了大亏。今天的走来，翻开了历史的脉络，我清楚的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子。一个是以个人资本为主导的国家，一个是从几千年来就已经形成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一统。天下大公是西方的马克思主义发现的，是被苏联实践过的，是被老一辈经过血与火的洗礼结合我们这个国家的实际，诞生的新的大一统和天下为公的民族和文化，是中华文化和文明的重生。是与西方先进的文化和文明的融合，是中华文化和文明的涅槃重生，这是我们经过近一个甲子的艰苦奋斗，经过不断反思我们走过的路，这其中有着痛苦的经历，有着血的教训，有着砥砺前行的艰难。我们从盲目的崇拜到理性的思考后得出的一个符合我们这个大国发展的有着历史意义的决定。这个决定就是，重新树立国家自信、文明自信、文化自信的国家意志。是自一八四零年以来贫弱、衰败、屈辱、落后、愚昧的中国，在中国共产党取得国家政权后，开始民族复兴大业的进程中，重新认识了我们的文明、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历史、是我们几千年来国家治理的传承和创新。公墓里的鲜花和祭品告诉我，今天的国家是包容的国家，会包容的国家一定是人们向往的家园。那些祭品是中国人的对自然的崇拜，那些鲜花是对西方文明的美好的接受。是的，我们现在穿的是西装了，但我们没有忘了汉服；是的，我们已经能熟练的掌握它国的语言了，但我们的诗词依然是那么的动人心迹；是的，我们开始喝着咖啡了，但我们对茶的热爱更浓了；是的，我们会欣赏交响乐了，但我们不会忘记古琴；是的，我们已经可以很熟练的使用刀叉，但我们没有忘记筷子；我们学习和接受着西方的技术，但我们只是要把它消化并让它融入我们的科学并创新我们的科学……突然张明敏的那首《我的中国心》冒了出来‘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这段歌词在那时没有这么亲切，今天的意义更深层了。不妄自菲薄，不盲目崇拜，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还是我们文化的根基。春节就要到了，而春节过后，清明就要来了，南国的山花一定是灿烂无比，而北方的冰封大地也将被春雷敲开。一年一度的祭扫又要到了，那公墓，那陵园，那庙宇的烟香缭绕，祭品和鲜花一样的深情，因为我们的融合，清明还是那么的温馨，还是那么的春暖花开……二零二二年腊月中旬厦门洪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