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梦断

一花一世界

清明节祭祖归来，子夜的梦，是被江风裹着少年气撞进来的。

雾蒙蒙的江边，站着一群高中时熟悉的面孔，笑声混着潮声，漫过整条江面。我坐在岸上，跟同学说起父辈一砖一瓦垒起家的旧事。话音刚落，脚下的江水竟疯了似的退去，一寸寸露出温润的江底，不见半星淤泥，干净得像年少时的心事。

浅滩上，一条鱼拼命挣扎，斑斓的鳞片在幽光里一闪一亮。我拽住身旁同学的手，雀跃着去追，可跑不多远，脚下陡然一空，整个人便坠入了几十米深的江底。

四下静得可怕，只有鱼扑腾的声响，每一下都透着求生的急切。刚才的欢喜瞬间冷了下去，再奇绝的江底景致，再耀眼的鱼，都无心留恋，只觉得心头发沉，只想跟着人群往岸上去。

往口袋一摸，手机竟没带。我急急向同学借拍，有人笑着举机，说早已拍了不少，邀我再同拍几张。我正心动，一声急喊撞进耳里：“快走！江水退得有多快，涨得就有多凶！”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我不再迟疑，搀起崴脚的同学，艰难往岸上挪。快要踏岸的一瞬，我下意识回头——江水如巨兽翻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眨眼就要吞没整个江底。

恐惧攥紧了心口，我们不敢回头，跟着人群疯奔向学校。

校门口，老师立在风里，眉头紧锁，声音发颤：“后面还有同学没上来吗？”

我张了张嘴，喉头发紧，只艰难挤出一句：“好像……还有不少在后面。”身旁女同学也轻声应和。望着身边稀稀落落的人，愧疚与心慌堵得人发闷，直到瞥见教室里坐满熟悉的身影，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我庆幸自己未贪景色，得以平安上岸，可转瞬，一股浓重的悔意便缠上心头——若刚才没有执意让那带手机的同学多拍几张，他是不是就能跟上队伍，平安上来？

无尽的自责与担忧压得人喘不过气，眼前的画面忽然模糊、碎裂。我猛地睁眼，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原来，只是一场梦。

江风、少年、骤涨的潮水，还有心底的慌与悔，都散在子夜的梦里。枕边微凉，我怔怔望着黑暗，忽然懂得：那些抓不住的美好，放不下的遗憾，大抵都如这场江底幻梦，回头时，早已潮涨无痕。

作者简介：

丁允书，笔名一花一世界，男，汉族，出生于1972年10月26日，先后毕业于徐州教育学院、江苏教育学院，大学本科，江苏省丰县中学高级教师，丰县春蚕文学社编委，文学领域优质作者。爱生活爱养花，酷爱写作，曾发表数十篇论文。文学作品发表于美篇、汤圆文学社、徐州同城、飞龙湖文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