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每每雄壮奔腾的国歌升起,眼前总幻想出父亲出席建国十年大庆影像:高大的父亲,无论挺立庄严的观礼台,还是行走在游行的铿锵队伍,他都成为我们引以为荣的骄傲与自豪。</p><p class="ql-block"> 1959年9月,父亲与家乡下寨乡孙家寨陈世英,八鱼乡的马青海,被选为1959年出席全国“工交系统群英大会”代表,接着又参加了国庆十年大典。十三陵水库工地劳动,父亲又一次目睹了开国领袖和他的将帅们的风彩,成为父亲一生最高光的时刻。</p><p class="ql-block"> 父亲王保才,生于1914年农历十月十三,即公历11月30日,羌白焦家人,1964年七月病故,享年50岁。母亲白俊秀,生于1920年农历九月十九,即公历10月30日,是年44岁。父亲的早逝,给年轻的母亲和幼小的我们,带来了许多创伤与苦难。转眼自己也过古稀,2026年清明,根据母亲生前讲述和自己点滴记忆,谨以《清明忆父亲》,缅怀我的父亲母亲。 </p><p class="ql-block"> 儿时,母亲经常说,我们穷人的队伍到达北山后,我的家乡渭北就成了国共两党的拉锯区。饱受苦难的父亲,日思夜想着翻身求解放。有段时间,父亲几乎把所有农事撂给母亲,一天到晚帮着解放军搜集情况。对此,国民党便衣队恨之入骨,经常蹲守捉拿。母亲说,那时好在家里养了一只黄狗。狗有动响,父亲就立马踩着窗台上了房。就这样,父亲一次又一次地躲过了国民党便衣的抓捕。有次深夜,这帮便衣闯进我家,指着炕上的空被窝,强逼母亲交出父亲。母亲说,你们一来,就鸡鸣狗叫,把我娃吓得一个个地都钻进了一个被窝。领头的便衣凶狠地一把拉开被子,看到三四个姐姐哥哥挤在一起,这才悻悻离去。由此,我们家人都爱狗,孩子名字个个连着狗。</p><p class="ql-block"> 家乡解放后,父亲无比激动和喜悦,带着广大翻身农民全力支援人民解放战争。当解放军征粮遇到困难时,父亲反复说服他的舅舅,把家中30多石麦子全部充了军粮。当新生的人民政权和国家安全需要时,父亲牵马提蹬,披红戴花,把两个堂弟送到了部队。全国解放前夕,父亲与我家后巷的喜娃叔,成为我们焦家村上最早的中共党员。</p><p class="ql-block"> 解放后,父亲担任了太丰乡乡长。在农村土改和地方政权建设中,听党的话,敢做敢为,努力工作,多次受到解放军工作队和土改工作队的褒奖。在1954年我出生的那个春天,在羌白供销社负责工作的父亲,被一辆马车接到县城,负责筹建县肥料厂。</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国家一穷二白。父亲与一大批转业兵和群众,群策群力,白手起家,土法上马,土洋结合,挑灯夜战,盖房建厂。赶着马车荒郊野岭四处搜集畜骨兽骨做肥料原料。在县城西北角,很快建成了与县棉绒厂并列的县肥料厂。厂内马路环绕,果林成行。工人们用木料制作的有轨推车直通厂房,生产的肥料堆积如山,有力地支援了全县的农业发展大跃进。那时,父亲经常背着弟弟牵着我,与妈妈在厂区并肩散步。今天想起犹如昨天。</p> <p class="ql-block"> 上图 这是大跃进年代,父亲所在单位的宣传画,是母亲从父亲遗物中整理出的珍贵照片。近七十年了,家兄寄我后一直珍藏至今</p> <p class="ql-block"> 上图 1993年五月,大哥小弟与作者本人北京寻找父亲足迹,这是作者本人在故宫博物院给大哥和小弟拍摄的一张照片</p> <p class="ql-block"> 在那个火红年代,忙碌了一天的工人叔叔们,晚上经常在大厂房唱歌拉歌。我也常去看父亲他们唱歌。一生酷爱秦腔的父亲,一次又一次地给我教着《我是一个兵》《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歌曲,祈盼我长大也当一个兵。</p><p class="ql-block">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度过国家三年经济困难后,父亲不幸患上了直肠癌。他没有住院,一直坚持工作。大哥带我用架子车,曾多次从单位拉着父亲到县医院问诊。1963年春节,我们还用架子车,从船舍过河,把父亲拉回了家。那年春天,县长杜智荣来家探望。父亲陪着杜县长察看庄稼长势,走巷串户了解农民生活,叮嘱父亲一定抓紧治好自己的病。</p><p class="ql-block"> 父亲与疾病抗争的意志和毅力,至今令人感概。那时,国家医药事业还不够发达。父亲每天用药,就是几片简单的西药。从生病确诊到离世,父亲没有呻唤一声。儿时记得有次牙痛,父亲是用牙齿咬着点燃的蓖麻止痛。这次,父亲觉得自己病情复杂,表现得一直淡静。后来单位领导,家里大大姑姑姨姨,你说他说,母亲一次又一次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父亲才同意去西安治疗。</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个风高月黑的晚上,大姐夫和大哥连夜用架子车,把一同陪伴父亲的母亲和弟弟,一起送到了渭南火车站。他们又自己乘车到西安,父亲还是自己走着去的西安医学院附属医院。第一次手术,医生说做得非常成功,但父亲感觉不好。手朮后,父亲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父亲深深恋着他祖祖辈辈生活的那片黄土。母亲也曾经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父亲叶落归根。当确定要进行第二次手朮时,无论医生怎么动员,母亲坚持要求出院回家治疗。父亲态度也很坚决。不让出院,就不治疗。医院只好同意父亲出院,但不同意路上给父亲带药。</p><p class="ql-block"> 母亲捎信后,不到20岁的大哥,连夜赶到了西安。在西安公私合营中南火柴厂工作的正才大、县里的有关人员和母亲及弟弟一大早到医院后,父亲不知费了多少劲,巳经自己里外换好了回家的衣服。</p> <p class="ql-block"> 上图 我和我的母亲,1972年秋拍摄于陕南勉县老道寺</p> <p class="ql-block"> 父亲他们的车早早就赶到了渭河渡口。由于涨河,轮渡不能正常摆渡,车辆和人员也随之越聚越多。任凭司机鸣号,也没有一个人让路,母亲急得直跺脚。父亲却异常平静地自语道:到家了,不急了。又嘱咐大哥:天这么热,我娃下车给你买根冰棍,给你妈买碗凉粉。母亲用大哥买来的冰棍,轻润着父亲干裂的嘴唇。用融化了的冰棍,给父亲嘴里滴了几滴水,喂了一丁凉粉后,父亲就再也没有说话了,眼泪开始像断了线的珍珠,浸湿了大半个忱头。带着万般的不舍和无奈,父亲是船到渭河中心时离开我们远行的。父亲西安住院治疗52天,在西安工作的正才大,几乎天天与母亲一起照料陪护父亲,最后把父亲送上回家的车。父亲魂归故里后,父亲的两个姑奶和二大的悲痛让人撕心裂肺。二妈和几个姨姨大姑小姑忙前忙后,还有那么多的姐姐,个个悲伤至深。母亲万般懊悔,如果不去西安治疗,人也不会这么快的没了,亲戚邻里家人也不会这么痛苦。</p> <p class="ql-block"> 上图 父亲的胞弟,我二大二妈,待我如生</p> <p class="ql-block"> 父亲是远近出名的孝子。母亲说,她12岁到我们家,与父亲生活了32年,<span style="font-size:18px;">从来没有看到父亲跟爷爷奶奶大声说过话。</span>对于爷爷奶奶,他从来都是百依百从,说啥是啥。作为家里老大,对待兄弟堂弟姊妹,有求必应,情同手足。对待侄女侄儿,视同己生,一祝同仁。父亲经常给母亲说,兄弟之间只有一世,没有来生。</p> <p class="ql-block"> 上图 父亲胞弟,二大生前手工腊染的挂画。曾赠我收藏,因年久不知去向。这是小妹王玉梅的收藏,时有七十年之久</p> <p class="ql-block"> 二姐说,小时候,她和大姐有次从坡上外婆家走亲戚回来,走到村东上坎时,饥渴难忍,就顺手从街坊家地里摘了一个瓜,街坊不依不饶。父亲来后,一口买了街坊家二亩瓜。大姐二姐后来说,那一年,可是吃了多年的瓜。</p><p class="ql-block"> 三年经济困难时期,父亲常从黑市买一根半根萝卜,或一块半块烧饼,分给孩子,看着孩子们吃完了,他才舔舔自己的手心,就算自己吃过了。他常饿着肚子,藏着掖着,拿回单位按定量买的一个两个馍,一会找兄弟,一会找侄女又找侄儿。尽管重病在身,在生活上与家人没有任何不同。偶然吃个梨,还要切给小弟一块。由于饥饿疾病,父亲仍然没能留住我八岁的孪生哥哥。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了一个父亲在困境中的无奈。即使这样,父亲还抱重病料理了大哥的成婚大事,哥嫂一生恩爱和睦。</p> <p class="ql-block"> 母亲和大哥从县城处理完父亲的善后回家后,生产队长西娃叔看了父亲的《革命干部病故证明》后,请示大队,从生产队的储备粮中,给母亲、小姐、弟弟及我四人,每人照顾粮食3斤,一共给称了12斤麦。大哥说,父亲的丧葬费是78元,一次牲抚恤金78元,加上母亲陪护照顾父亲住院的住宿交通各项费用,一共210块钱。按照国家规定,六岁的弟弟,不到十岁的我,十三岁的小姐和母亲,都不享受任何抚恤和优待。</p><p class="ql-block"> 面对这一切,我亲爱的母亲,用她瘦小的身躯,干瘪的双手和民国年间缠裹了的小脚,历尽艰难,千辛万苦,不屈不挠,抚育我们成人,恩比山高,情比海深。</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母亲,永远在我们儿孙心里。</p> <p class="ql-block"> 王 忠 合</p><p class="ql-block"> 2026年清明于三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