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倌的美篇

牛倌

《 清明面》

作者：何乃强（陕西）

清明那天，天阴得沉，云低，风凉，却不刮。西岐人说：“清明不断雪，谷雨不断霜。”今年倒没下雪，只是地皮潮，踩上去软乎乎的。天刚麻麻亮，二嫂就起来了。她不蒸馍，不做糕，只擀面。她知道我和大哥要从宝鸡、蔡家坡赶回老家上坟，面是大清早和好的，用的是鲁家庄的麦粉，筋道。案板是老榆木的，枣木杖滚过去，咕噜噜响。面片越擀越薄，叠起来，刀快而稳，切出细如韭叶的面条——这叫“细面”，是上坟用的礼数。臊子早燣好了：黑猪五花，切丁，慢火㸆，加岐山醋、酱油、姜末，再放豆腐丁、黄花、木耳。汤另吊，骨头清汤兑入臊子，煮沸。关键在“煎”——汤要滚烫，油花浮面；“稀”——汤宽面少；“汪”——红油汪汪。端出来，酸辣香扑鼻，正是“酸辣香，煎稀汪”的老规矩。二哥端个盘，里面放一碗热臊子面，一壶酒，一杯茶，一叠黄表纸、香。我和妹妹跟在后头，踩着田埂往祖坟去。坟在庄子南头，去年的荒草已枯，新草刚冒尖。二哥先用镰刀割去杂草，再用铁锹培些新土。坟头整平了，把面碗放在碑前，酒洒一圈，茶洒一圈，然后点香，烧纸。火苗舔着纸角，黑灰打着旋儿往上飘。没人哭，也没人说话。大哥只低声说：“爹，娘，咥面。”

等纸烧尽，他拿起碗，把臊子汤往坟前地上轻轻泼了三圈——这叫“泼汤”，意思是请先人尝味。面不能带回家，留在坟前，由风和鸟处置。回来路上，太阳出来了。路边的油菜花开得金黄，蜜蜂嗡嗡。妹妹采了一把野蒜苗，说晚上拌面吃。二哥折了几技艾香，插在门楣上，说是辟邪。到家时，锅里还温着臊子汤，二嫂又浇了一勺热臊子，撒上蒜苗末。我们围坐炕沿，吸溜着吃。面薄、劲、光，汤酸、辣、香。吃完额头微汗，身上暖了。下午，二哥扛锄下地，翻整菜园。清明前后，种瓜点豆。他说：“地醒了，该下种了。”傍晚，巷口有人卖纸钱，五毛一叠。我家已烧过，不再买。夜里风过，门楣上的艾枝轻轻打在土墙上，沙沙响。清明就这样过去了。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繁文缛节。只是上了一碗面，泼了三圈汤，吃了顿热饭。可人心里，却像被春阳晒过一遍，踏实了些。后来我走南闯北，见过城里人捧花扫墓，也吃过各种“清明宴”。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