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枫树，湿了清明

静水知深浅

清明，对娘的思念，

如长江之水，

又若黄河壶口泛滥。

不是清明才想起娘，

是清明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

便在思念的深潭，卷起风浪。

想起娘，眼前就浮现家门前那棵枫树。

那是娘，从一株弱弱的小苗时，栽下的，

它伴着我成长。

城里种树，并非易事，

既要防着孩子顽皮攀折，

又要精心侍弄，才能慢慢长大。

娘对小枫树格外上心。

刚栽下时，用小栅栏把它围起，免受伤害；

时常端着淘米水浇灌，

还捡来小动物的尸体埋在树下，为它增肥。

娘栽的这棵树，早已是我家的一员，

默默分担着娘的辛劳。

小枫树刚挺直腰杆，

稚嫩的枝丫就能帮娘晒鱼干、咸菜、萝卜干。

日渐粗壮后，又承担起更重的活计——

晒衣裳、晒被褥。

年复一年，

枫树枝丫有了浅浅的痕迹，

也盼阴雨天直直腰杆。

夏日里，树影婆娑，恰好容下娘的身影。

浓密悠长的树荫下，

娘为一家人缝补丁、做衣衫、纳鞋底、做布鞋。

手指被针线深深勒进肉里，

也总赶不上一家人的穿戴。

枫树的虬枝初染沧桑，

娘头上染了霜花，腰干渐弯，

孩子们也慢慢长大。

枫树蹿过房顶时，

家里拥挤的大炕日渐宽松。

娘的心思如枫叶，不得安静，

总盼着邮递员送信的喊声。

年节时，娘在枫树下站得最勤，

那些年，城里的房子很矮，山格外高大，

门前的路一直通到山脚下。

盼着山那边的身影，

盼着一声熟悉的“娘”，

盼着一家人围坐桌旁。

听说我要在青年点参军，

那些日子，娘常在树下伫立很久。

后来得知我已从青年点直接去往部队，

她仍时常含泪站在树下，

好像希望枫树的枝丫，能替她望到远方的我。

四年后我回家探亲，

远远就看见那棵枫树：

虬枝粗壮，树影婆娑

久违重逢立刻袭上心头。

枫叶正红得热烈，娘却老了。

等我再探亲时，

老房已成高楼，枫树没了，娘也走了，

只留下心底抹不去的记忆。

每当想起那棵枫树，

便仿佛看见娘在树下，静静望着远山。

我望着娘，

望着望着，

泪眼朦胧，湿了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