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终追远,缅怀我父

老兵

<p class="ql-block">  清明,是节气,也是节日。祭祖,扫墓,踏青,游玩。一半伤感,一半欢喜,在这个原本春暖花开的时节里,生者、逝者,以另一种方式重逢。</p><p class="ql-block"> 虽然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四十二年了,每一年的清明,我们都要上坟重逢,每一次的重逢总是心酸,总是思念。因为他五十八岁就走了,因为他辛苦一辈子,拼搏一辈子,没有来得及享福,就走了。</p><p class="ql-block"> 作为长子,我今年七十二岁了。亲身经历了社会发展进步,亲身见证了生活幸福美满。总想写写父亲,但又觉得太普通,太平凡。今年的清明,我在美国探亲,不能亲临坟茔重逢,即兴写了《慎终追远,缅怀我父》,献给父亲,寄托哀思。</p> <p class="ql-block">  父亲,一辈子穿着粗布衣服,那是母亲纺线,织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父亲属虎,生于1926年,病逝于1984年农历2月,享年58岁。父亲在世时,没有实行身份证管理,也没有过过生日,出生年份是根据母亲身份证推算的。</p><p class="ql-block"> 父亲从小失去父母,他的童年、少年都是在本村舅舅家、姐姐家度过的。父亲没有上过学,没有念过书,是个瞎字不识的农民。就连自己的婚姻大事,也是本村姐姐张罗操办的。姑姑一家对我们一家很好,常常给予经济上的帮助,我们感恩不尽,铭记于心。每逢清明,到姑姑坟上添一锨土,烧一沓纸,已是我们姊妹几个的习惯。</p> <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我们姊妹五个,我排行老大。五个孩子五张嘴,在那个靠工分吃饭的年代,只有吃饭的,没有挣工分的,使得本就困难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如果用“缺吃、缺穿、缺烧”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p><p class="ql-block"> 为了冬季里暖和,母亲做了一个大被子,成了我们弟兄四个的大被窝。由于我们年龄小,不知道为父母发愁,不知道为父母担忧,每天晚上钻进被窝里,你登我踹,闹个不停。</p><p class="ql-block">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自从上了学,我就知道帮着母亲做家务。尤其到年前打扫卫生,围裙一扎,像模像样,街坊邻居都夸赞。到了初中,知道挣工分了。虽然不是大人的十分,也被评为优秀的七分。能挣工分了,我很开心。周天、假期,跟大人一样下地干活。放了学就去地里割草,交到生产队喂牛,也能挣工分。即使这样努力,也改变不了我家缺吃少粮的困难。好不容易盼到打完麦子,我拿着布袋来到麦场。他们一句“你家工分少,分不了麦子,还得往外拿钱呢”!让我高兴而来,扫兴而归。</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是困难户中的困难户,即特困户,全靠国家救济粮、救济款。救济粮是红薯干,麦麸子,偶尔有棒子。那个年代,碾米磨面用队里小毛驴,按号使用。由于救济粮不能及时到手,轮到用驴时只能错过,有了粮又得自己推碾子推磨。有一次,母亲正带我们姊妹几个推碾子,大队全体干部来了,母亲哭,我们也哭,整个碾道哭声一片。</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春节能吃上肉,吃上白面饺子是最幸福的。对我们来说,幸福不会年年有。有一年,没有白面,大年初一我们吃的是杂面(绿豆面)饺子。饺子馅是红、白萝卜的。父母说,杂面饺子不难吃,我们也不吭声。后来才理解他们是自找快乐,能填饱肚子也心满意足。</p><p class="ql-block"> 1970年,我在县城读高中。这个年龄段,正是能吃的时候。一顿两个大窝窝,一个星期两大篮子。周天下午背一趟,周三下午背一趟。一人上学,全家负担,不用多说,可想而知。有的同学吃的是玉米面窝窝,又黄又甜;我吃的是发了霉的红薯面,又黑又苦。为了掩人耳目,我经常把它泡在碗里,盖在汤里。我们城东生产红薯,城西的同学喜欢吃。他们从我篮子里拿一块红薯,总是悄悄放进一个玉米面窝窝头。这种无声无息的交换,同学们开心,我更开心。</p><p class="ql-block"> 这一年,麦收刚过,我期盼周天在家里喝一碗母亲的手擀面。让我遗憾的是锅里没有干粮,缸里没有面。我没有吃饭,没有吭声,饿着肚子去生产队浇地。和我一起浇地的是老李,他负责管理柴油机。中午了,下晌了,老李回家吃饭了。我告诉他,今天不饿,不回去了,独自躺在井旁树荫下。不一会儿,父亲来了,他叫我回家,我执意不回。他劝我,你母亲去你姥姥家,几家亲戚给了些面。此时,我看到了父亲眼框里的泪水,当着老李的面,没有多说,便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除了国家照顾,生产队也给予了许多照顾。豆芽房里剪下的豆根,豆腐房里碾下的豆皮,滤下的豆渣,优先留给我家。生产队菜园子里的北瓜、茄子常常赊账给我家。有了赊来的蔬菜,温饱解决了,性命保住了。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二爷爷、福安爷爷、保全爷爷、百俄大伯等。</p><p class="ql-block"> 在学校,我一直是班长,始终充满快乐,充满阳光,谁也不知道我的生活如此困苦。谁也看不出我的家庭如此困难。若干年后刘老师说,如果知道你这么困难,怎么也得享受每月两块五毛钱的最高助学金。</p><p class="ql-block"> 虽然家里很穷,父母一直支持我们姊妹上学。父亲常说,我没有文化,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应你们。我亲眼看到父亲为几块钱书费而奔走。我也很争气,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从小学到高中,从乡村到县城,学习都很优秀。1972年冬季,高中毕业后我参军入伍,第二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被选送到军校,成为一名军队干部。我的弟弟和妹妹大都初中、高中毕业。</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都很穷,这是普遍现象。为了改变贫穷面貌,父亲他们这一代人一直在拼搏,一直在努力。他们说,单靠地里那点粮食不行,必须搞点副业。在那个“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他们冒着挨批挨斗的风险,悄悄干起了轧棉花、弹棉花,干起了做豆腐、做香油、生豆芽等,大大提高了社员收入,改变了社员生活。父亲虽然没有文化,数学口算来的特快,是做买卖的好手。小葱、韭菜、萝卜、白菜、西瓜,豆芽、豆腐、香油等都卖过。凭借憨厚老实,爱说话,老客户多,回头客多,每天香油卖出最多,每天豆腐卖完最早。看着父亲起早贪黑的状态,看着父亲骑着破旧的自行车走街串巷,听着父亲那清脆的梆子声,铃铛声,吆喝声,我深深的赞叹,父辈们辛苦了,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父亲还做过收卖旧衣服的生意。父亲非标熟悉邻县的集市庙会时间,经常骑着自行车赶集上会收买破旧衣服。母亲则负责拆洗、缝补。通过再卖出,赚点微薄收入。为了节省开支,父亲舍不得在外吃饭,总是从家里带去干粮,要么啃凉的,要么在街边饭店烩一烩。</p><p class="ql-block"> 晚上,在微弱的煤油灯下,父亲一毛一毛数钱,一分一分整理。数着数着,母亲也来帮忙,这一刻,是一家人最高兴的时刻。</p><p class="ql-block"> 在母亲眼里,父亲是个懒人,是个不顾家的男人。在我眼里,父亲是个舍小家,顾大家的大男人。他的心在集体,在生产队。每次父母吵完架,我都劝母亲。父亲不容易,应该支持他。母亲也是个想的开的人,哭一回,跟二奶奶诉说一回,就没事了。甚至气的自己去井上挑水。后来,我和二弟也很争气,早早接过了水担子。水缸满了,再也没有吵架了,再也听不到“懒人”的骂声了!</p><p class="ql-block"> 五六十年代,我们村有六个生产队,父亲长期担任第三队队长或副队长。七十年代,我们村划分为十二个小队,父亲长期担任第八生产小队长或副队长。</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他带领八队挖井抗旱,不小心从三脚架上摔下来,头部磕在砖上。脑袋摔了个大口子,满头是血。到医院缝合后,卧床休息几天又投入战斗。</p><p class="ql-block"> 哪块地该锄草了,哪块地该浇水了,哪块地该施肥了,哪块地该收割了,他都了如指掌。早起,别人还在睡梦中,他就敲响了钟声。我们队的钟,没有挂在空中,而是放在地上,我们队的钟,那不是个钟,那是农村拖拉机上的轮胎锅。这锅,虽然不在空中挂,用砖头敲起来那是瓮声瓮气,半个村子都能听得到。下晌了,别人可以直接回家,甚至顺便挑一担水回家,他要拐到其它地里看一看。别人家水缸里经常满满的,我们家水缸里经常空荡荡,这是母亲最生气的地方。几十年如一日,他把自己交给了生产队,交给了集体。</p><p class="ql-block"> 1972年冬季,我参军入伍。1975年初夏,父亲带着对儿子的牵挂来到部队。父亲的到来,我十分高兴。不仅实现了亲人团聚,还收到了从老家为我带来的北瓜种子。那一年,老家的种子第一次在山沟里生根,就结出了又大又甜又面的大北瓜,战友们乐开了花!这不是一般的种子,这是父亲鼓励儿子扎根山沟,扎根部队,安心服役的种子。我把父亲的支持和鼓励,作为工作动力,不怕苦不怕累,经受了各种考验。我施过工,种过菜,当过炊事员,都出色完成了任务。那年,父亲是生产队长,在部队仅住半月,就匆忙返回了。他告诉我,看到你在部队挺好就放心了。现在地里农活正忙,社员们靠地吃饭,我必须回去。我没有照顾好他,没有陪伴好他。只去了北京一趟,只拍了两张照片,成为一生的遗憾。</p> <p class="ql-block">  1975年,父亲来部队。我和父亲在天安门广场留念。</p> <p class="ql-block">  父亲浓眉大眼,黑黑的脸庞。说话嗓门大,似乎很严肃,其实则不然。小时候,父亲很疼爱我们,冬天总是把我们揣在怀里。我那冰凉的小脚丫,紧紧贴在父亲的腰间,我那冰凉的小手,紧紧贴在父亲的胸怀。在儿女眼里,父亲是个慈祥的父亲,是个伟大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在其他人眼里,父亲是雷声大雨点小,嗓门大脾气小。大人孩子愿意和他接触,年轻的队长有事愿意和他商量。</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过去了,推碾子推磨的画面时常浮现在眼前;几十年过去了,欢蹦乱跳去分粮,扫兴而归的场景总是挥之不去;几十年过去了,揭不开锅,母亲去姥姥家借粮的酸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1975年,我和父亲在中山公园小汽车道具前合影。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父亲开着自家小车呢!</p> <p class="ql-block">  1972年后,我的家庭生活逐渐好起来。一是我这个“大饭桶”应届毕业参军了,不用光吃不干了。二是二弟在县砖瓦厂上班了。不但不吃家里,还能挣钱买工分了。三是我也省吃俭用,节约津贴资助家里了。四是1978年农村改革,分田到户,人们的积极性提高了,产量提高了,不愁吃、穿、烧了。</p> <p class="ql-block">  1978年,我提干了。找了个对象在县农业银行上班。为了减轻经济负担,我们结婚没有请客,没有婚礼,简简单单。岳父也在银行工作,家中遇有困难,父亲时常去找他,每次都不失望。家中的日子越来越好,村里的人们开始羡慕。</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几年里,二弟、三弟、陆续结婚。在父亲和弟弟的共同努力下,人人有了一个院子,一座房子,过着幸福温暖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1980年冬季,四弟也参军入伍,父母高高兴兴把他送出小家,去保卫大家。</p><p class="ql-block"> 1982年春天的早晨,父亲跟往日一样,早早起来去责任田干活。浇地结束了,准备回家了,拿铁锹,两腿发软,倒在了水沟旁。乡亲们用排子车把他拉回家,医生确诊为半身不遂。</p><p class="ql-block"> 身强力壮的父亲突然倒下了。我和四弟在部队,照顾病人主要是母亲、三弟和妹妹。</p><p class="ql-block"> 父亲没有住院,通过在家输液、针灸疏通血管。我请了几天假,还从北京买来一些药。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病情有所好转。虽没有恢复如初,却可以照顾自己,在部队的两个儿子的牵挂好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1984年的春节,我探家了。万万没有想到,在我假期快到了,父亲的病情二次复发。上次是左瘫,这次是右瘫。不能说话了,不能吃东西了。妻子带着我,在邮局通过熟人,拍了一封加急电报,及时发往部队。我的假期得以延期。</p><p class="ql-block"> 续假后的日子里,我专心守候父亲身边,精心照料,始终没能唤醒他的开口,没能唤醒他的意识。不能吃,不能喝,能量补充全靠打点滴。</p><p class="ql-block"> 病危之时,俭明表叔从家里拿来最好的六味地黄丸,希望一起长大的表哥会有奇迹出现。结果还是不见好转,令人失望。</p><p class="ql-block"> 1984年二月十五下午,看着父亲受罪的样子,看着父亲难舍难分不愿离去的牵挂,表哥把我叫到身旁,要我将女儿从她姥姥家接来。因为她是唯一的孙辈,唯一的孙女,唯一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我照做了,打发人从几十里外的何寨村把女儿接来了。</p><p class="ql-block"> 女儿站在爷爷身旁,贴在耳前,轻轻喊着,爷爷我来了!</p><p class="ql-block"> 其他人也喊着,孙女来了,没有牵挂了,放心走吧!</p><p class="ql-block"> 或许是看到了孙女的到来,或许是听到了亲人的呼喊,不一会儿,父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永远的离开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那年,他才58岁。撇下了陪伴多半辈子受苦受罪的老伴,撇下了没有成家的小四,撇下了贴身的小棉袄……走了</p><p class="ql-block"> 最大遗憾的是,生活条件好了,该享福了,他走了</p> <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5日,农历二月十八,又是一年清明节,全国放假了,慎终追远,缅怀先人开始了。</p><p class="ql-block"> 站在异国他乡,遥望祖国大地,清明,不能亲自上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表达。</p><p class="ql-block"> 从1984年到2026年,父亲离开我们整整四十二年了。</p><p class="ql-block"> 四十二年,父亲老老实实做人,实实在在做事一直在激励着我;父亲关心集体,热爱集体,奉献集体的精神一直鼓舞着我;父亲热爱生活,快乐生活,勇于奋斗的作风一直鞭策着我。我在部队十四年,在地方金融部门三十七年,全面圆满完成岗位任务,走完了人生上半场。</p><p class="ql-block"> 四十二年,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家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p><p class="ql-block"> 首先,我们这个家人丁兴旺,后继有人,每个小家庭,都过得很好,都不要牵挂。其次,我们的生活蒸蒸日上,幸福美满。每个小家庭都有了汽车、楼房,无论在城市,无论在农村,都有宽敞明亮的住所。三是再也不愁吃,不愁喝,不愁穿了。愿另一个世界的父母,永远安息。</p><p class="ql-block"> 点一盏心灯,照亮彼此的心,无论距离多远,亲情始终如一,永不熄灭。心念故人,愿另一个世界,也如人间,繁花似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