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

木

清明转山，风携着草木的清寂拂过山间，本是怀着缅怀之心缓步前行，不经意间，一幕生灵图景撞入眼帘，瞬间抚平了心底的肃穆，只剩满溢的感动在胸腔里翻涌。一只白羽如雪的母鸡，正领着六只降生不过一两天的雏鸡，在坡下的软草间悠然刨食。雏鸡小得惹人怜爱，周身裹着嫩黄的绒绒毛，像一团团晃动的小棉絮，细弱的小腿迈着碎碎的步子，紧紧黏在母鸡身侧，寸步不离。它们啄食草籽与小虫时，小脑袋一点一点，稚嫩的啾啾声，混着母鸡低沉温软的咯咯声，揉在山风里，将清冷的山野，晕染出一抹极致的温柔。

我轻举相机，想留住这温馨片刻，可微弱的快门声，还是惊扰了这份安然。刹那间，母鸡浑身羽毛微绷，脖颈倏地挺直，圆亮的眼眸瞬间泛起警惕，瞬间察觉了危险。没有半分犹豫，更无一丝自顾逃生的念头，它立刻发出短促而急切的咯咯警示声，随即半展翅膀，护着雏鸡朝着陡峭的山坡奋力奔去，一心要带孩子们逃离不安。

那山坡生满杂草碎石，路滑坡陡，对尚且踉跄的雏鸡而言，每一步攀爬都格外艰难。可母鸡全然不顾，小小的身躯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冲在前方扒开挡路的杂草，踩出平稳的小径，时不时回头发出短促的呼唤，催促雏鸡紧跟。它的脚步坚定而匆忙，碎石硌爪、坡路湿滑都不曾停歇，单薄的身影在陡坡上，透着一股孤勇的执着，只为把孩子带向高处的安全之地。

慌乱之际，两只雏鸡迷了方向，慌不择路跑向左侧草丛，与母鸡和另外四只雏鸡彻底走散。母鸡领着四只雏鸡艰难爬到半山，本可继续撤离，却骤然顿住脚步，猛地转身，目光焦灼地扫遍山坡。它开始轻轻点头，一下，又一下，伴着低沉温柔的咯咯声，那模样，竟像极了人类在认真清点自己的孩子，每一次点头，都是满心的牵挂，每一声低唤，都藏着生怕遗失的忐忑。

它就那样立在半山的风里，羽毛被风吹得凌乱，身子微微晃动，却始终不肯再前进一步。它伸长脖颈，叫声渐渐变得急切，一声比一声清亮，在山野间反复回荡，那是母亲对走失孩子焦灼又温柔的召唤。它没有抛下身边的雏鸡独自离去，而是将它们护在身侧草丛，自己站在高处守望，一边警惕周遭危险，一边死死盯着雏鸡走失的方向，那份牵挂与不安，尽数写在紧绷的身姿里。

走失的两只雏鸡，在草丛里慌得打转，稚嫩的啾鸣带着怯意，可听见母亲的呼唤，瞬间找到了方向。它们迈着颤巍巍的小腿，不顾一切朝着半山飞奔，跌跌撞撞，绊倒了便立刻扑棱着站起来，小小的脑袋始终朝着母亲的方向，那是血脉里本能的奔赴。母鸡望见那两个嫩黄身影奔来，急切的叫声瞬间化作温柔的低鸣，它展开翅膀快步迎上，将扑过来的雏鸡轻轻拢在翅下，蹭了蹭它们软糯的绒毛，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与释然。

确认六只雏鸡一个不少，母鸡才发出沉稳的呼唤，领着所有孩子继续向丛林走去。它依旧走在最前方，步伐舒缓却稳健，时不时回头张望，确保雏鸡都跟在身后，缓缓穿过杂草，越过土坡，最终带着孩子们隐入郁郁葱葱的密林深处，寻得一方安稳天地，默默守护着它们求生。

这一幕，让我瞬间想起屠格涅夫的《麻雀》与老舍的《母鸡》。老舍笔下，母鸡做了母亲后，便从懦弱变得英勇，觅食时让雏鸡先食，遇危险便奋身护崽，他说一个母亲，必定就是一位英雄；屠格涅夫文中，老麻雀面对凶猛的猎狗，以弱小之躯奋不顾身扑下，用母爱战胜恐惧，诠释了母爱是生命最神圣的力量。

眼前这只山野母鸡，正是这份母爱的真实写照。它无家鸡的安稳窝巢，无人类的悉心照料，独自在荒野孵蛋育雏，刚出生的雏鸡便跟着它风餐露宿、自食其力，尽显生命韧性。而它身为母亲，危险来临时不畏险阻勇攀高峰，孩子走失时不离不弃声声呼唤，荒野之中独自扛起所有风雨，用弱小的身躯，撑起孩子的一片天。

世间母爱，从跨越物种，无关强弱。它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是危难时刻的无畏，是不离不弃的坚守，是默默付出的担当。这山野间的小小生灵，用最朴素的行动，诠释了母爱的伟大，也让我们懂得，世间最动人的力量，从不是强悍的身躯，而是那颗甘愿为孩子倾尽所有的真心，这份爱，纯粹深沉，永恒不朽，值得我们永远敬畏与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