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明的风是被雨洗过的，带着草木初醒的清润。柳丝在檐下打了个结，绿得像刚浸过翡翠水，梢头的新叶卷着，像谁把春天的信笺折了又折。田埂上的野花开得泼辣，紫的、白的、黄的，挤挤挨挨地铺到天边，倒比精心侍弄的花园更有生气。杜甫说“清明时节雨纷纷”，可今日的阳光却格外慷慨，透过云层落在草叶上，把昨夜的雨珠照得透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银。</p> <p class="ql-block">清明是湿的，是那种从地底沁上来的湿，不黏，反倒有股子清冽。天色是蟹壳青，薄薄地笼着，仿佛一张陈年的宣纸，洇着未干的水气。晨雾还没散尽，软软地浮在田野上，缠着新绿的麦苗。远处的村子，黛瓦的屋脊，就在这水汽里一沉一浮的，像墨滴在清水里慢慢化开。空气里满是草汁的涩味，混着泥土翻身的气息，深深一嗅，肺腑都凉润了。这是春天最郑重其事的节气，不喧闹，只静静地摊开一卷湿漉漉的画。</p> <p class="ql-block">路边的荠菜、蒲公英，都顶着细碎的白花，星星点点。柳是最好看的，绿烟一团，袅袅地垂到水面上，风一来，丝丝缕缕地拂动，怎么也撩不乱，只在水面点出无数个稍纵即逝的圆圈。北方的桃花尚未盛开，花骨朵现在枝上，是染了色的胭脂，衬托着枝头的叶芽愈发显得青嫩，一种不管不顾的、饱满的绿。而在南方，油菜花正当时，黄得有些霸道，一片一片，亮得灼眼，可看久了，那黄又沉静下去，暖暖地，像一片温暾的、无声的光。</p> <p class="ql-block">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青苔在石缝里洇开，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着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父母墓旁种的两棵松树，如今已长得比墓碑又高了许多，针叶在风里沙沙响，倒像父亲从前看报时翻动纸张的声息。小时候老房子坡下的迎春花，不知何时爬上了墓旁的矮墙，金黄的花串垂下来，像是给矮墙装饰的流苏。蹲下身拂去碑上的尘土，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忽然想起母亲说过“清明后土是暖的”，果然，阳光晒过的泥土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p> <p class="ql-block">来到父母长眠的后花园，心就静了。周遭的松柏，经了雨，针叶墨绿得发黑，越发衬得那方石碑的庄重。将带来的几样点心水果摆上，都是他们生前寻常爱吃的。点燃黄纸，只静静立着。四周真静，静得能听见草叶间虫豸的窸窣，能听见自己血脉里沉稳的流动。忽然就想起宋人高翥的诗句：“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此刻只有纸灰，没有杜鹃，倒觉得这无言的相对，或许是他们更懂的言语。往事是没有声音的潮，一阵一阵漫上来，又退下去，只在心里留下湿湿的痕。</p> <p class="ql-block">下山时，日头已从云帷后透出些淡金的光，雾全散了，天地豁然开朗。回头望，那片山坡笼在一片温润的光霭里，安宁如旧。田埂上，已有农人牵着牛，不紧不慢地走，身后是新翻的泥土，油亮亮的黑。几个孩童举着才编的柳圈，笑着跑过去，惊起一两只菜粉蝶，翩翩地，没入更灿然的黄花深处。深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新生与腐朽交融的、清明独有的气息。逝者已憩于这永久的春天里，而生者脚下的路，还长，还蜿蜒着伸向远处那一片蓬蓬的、无所不在的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