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

时间陪我寂寞

——谨以此篇写给每一个在人间赶路的人，写给每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写给雨，写给碑，写给名字，写给跪下去又站起来的一生！ 图片/豆包生成文字/时间陪我寂寞 题记 清明不是一天清明是三百六十五天里唯一被允许流泪的那一天剩下的三百六十四天，眼泪要攒着攒到这一天，一起流可攒着攒着，就攒成了河河里有她，有他有所有的碑，所有的名字所有的再也回不去 谨以此篇献给每一个心里住着一个墓碑的人献给每一个把眼泪当雨水的人献给每一个在春天里过冬的人献给每一个把一个人的名字活成整个生命的人………… 所有的告别，都发生在雨天所有的雨，都下在清明这一天，所有的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落朝着泥土深处朝着墓碑底下三尺的地方 雨落进泥土里落进根须里落进那个再也醒不过来的人雨落在地上是水落在碑上是泪落在心里，就再也出不来 碑是凉的，额头是烫的跪着的人间，和躺着的地下隔着一层泥土与几块石头碑前的泥土是松的因为太多人跪过太多人把眼泪种进去 有人把额头贴在碑上，贴了很久久到以为能听见对面的心跳可什么也没有只有风穿过松针的声音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到分不清是风还是自己 清明是一道算术题怎么算都算不对活着的人，减一个怎么都减不掉死去的人，加一个 怎么都加不回来剩下的那个差，叫余生 只是往后余生的每一个夜你会对着空气说话每一个饭桌上，你会多摆一双筷子每一个清明节你都会，心里下着雨脸上撑着伞 纸钱烧成灰灰飞起来像蝴蝶，落下去像雪有人伸手去抓，抓了一手的空那空，攥了整整一年攥出了血 有人烧了一整个清明的纸钱以为够他们在那边花一年可烧着烧着就哭了因为突然想起生前那么节省的人一定舍不得花 清明是所有人的伤口每年结一次痂，每年撕开一次撕开的时候不流血流的是比血更稠的东西是时间，是记忆是这辈子再也说不了的话 每一个清明都是一次小型的地震震中在胸口余震持续三百六十四天 花年年开，草年年长只有碑上的名字一年比一年浅只有心里的名字一年比一年深 也许，那些在时光里走散的人只是出了趟远门远到所有的路都到不了只有清明这一天雨能找到 雨下了很久下到泥土松软，下到碑文发亮下到跪着的人，膝盖陷进地里像一棵树，被风压弯却怎么也折不断 有人把带来的酒倒在碑前酒渗进泥土的速度比眼泪快我忽然想，地下的人会不会醉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喝两口就脸红 雨落在碑上碑不疼疼的是跪着的人香烧完了，灰是白的人走了，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够疼一年 祭扫之后活着的人要继续走继续笑，继续活着只是从那天起，每一年清明雨都会落在那座碑上落在那个名字上落在那个永远等不到回音的地址上 也许很多人，和我一样从来不信这些纸钱，香烛，摆好的碗筷可是这一个清明还是要来带着他们爱吃的桂花糕和一场没完没了的杏花雨 有人问，明年还来吗我抬头看看天只有雨，年年这个时候准时落下来替所有沉默的人回答而今天的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正好够一个人走不出去 雨忽然停了像有人在天空拧紧了水龙头跪着的人站起来膝盖上两个圆圆的泥印像两枚印章，盖着今天来过 碑上的水往下淌淌过名字，淌过生卒年月淌过那个刻在石头上的“之墓”淌到地上，渗进去而他们收到了吗那些雨水那些泪及那些没说完的话 有人最后看了一眼碑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回头太多次了 路上的人渐渐散了像潮水退去留下湿漉漉的石头，和踩乱的草墓园空了，安静了只有风还在，只有松树还在只有那些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一座座不肯熄灭的灯 雨后的田野很绿绿得刺眼油菜花开了，黄得铺天盖地春天只管自己绿自己黄，自己开春天不知道有人心里，永远是冬天 清明过了，日历翻过去了四月过半，五月要来花还在开，草还在长日子还在往前只是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清明那天留在碑前，留在泥里留在那个跪下去又站起来的膝盖里带不走的，也扔不掉的就那么带着走一年再回到清明 明年还会下雨吗，不知道明年还会跪下去吗，一定会明年还会哭吗，不知道也许眼泪也有定额流完了，就流完了也许眼泪是流不完的因为思念，是流不完的 碑还会在那里风还会吹，雨还会下，草还会长名字还在，石头还在那些刻进去的笔画，一个都不会少只是念名字的人，又老了一岁白头发又多了一根背又弯了一点，走路又慢了一些但还在走，还在念还在清明的时候，走很远的山路蹲下来摆花，烧纸，倒酒 清明过了，雨停了一切如常可有些人的心里，多了一道新鲜的裂缝每走一步就疼一下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直到明年的这一天，雨又落下来落在那座碑上，落在那个名字上落在那个每年都结痂每年都被重新撕开的伤口上 清明之后每一个人的心里，有个地方永远湿着，永远晾不干永远在清明 思念像这场雨，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但那个声音，会落进土里顺着根须往上爬爬到花上，爬到叶上爬到明年春天，再开一次 清明不是结束，清明是重逢是一年一次的重逢是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隔着三尺土，说一会儿话说完，各走各路她回她的地下，他回他的人间带着那个声音，带着那碗酒带着那枝花带着膝盖上的泥，再走一年明年见吧明年，还是清明还是落满一地的杏花雨………… 后记 又是清明，又想写下什么，提笔，窗外正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念着一个名字。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某个跪在碑前站不起来的人，也许是某个在厨房里多摆了一副碗筷的人，也许是所有在清明这一天，心里下着雨的人。 但我不写“我”，也不写具体的“你”。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因为一旦写出来，那个“我”就成了一个人，那个“你”就成了一个具体的人，而思念一旦具体了，就太疼了。疼到读的人会哭，写的人会写不下去。所以我让“他”跪着，让“他”站着，让“他”回头，让“他”下山，让“他”回家！那个“他”，是所有人，也是没有人。 写了很多个清明。每一首都不一样，又都一样。一样的有雨，有碑，有纸灰，有花，有跪下去又站起来的膝盖。一样的有人来，有人走，有人回头，有人不回头。为什么写了这么多遍？因为思念这件事，说一遍不够，说十遍不够，说一百遍还是不够。每一次都差一点疼，差一点冷！所以我一遍一遍地写，写到雨水把所有的字都打湿，写到纸灰飞起来的时候能变成蝴蝶，写到每一个读到的人，都能在某个句子前面，停下来，愣一下，然后轻轻地说：是的，就是这样的。 有人说，清明是给死人的节日。我不这么看。清明是给活人的。是给那些心里住着一个墓碑的人，给那些把眼泪当雨水的人，给那些在春天里过冬的人。这一天，我们被允许哭，被允许想，被允许站在一座碑前面，把攒了一年的话，全部说完。说完了，碑还是碑，人还是人，路还是要走。只是走的时候，心里会轻一点，也会重一点。轻的是那些说出来的话，重的是那些说不出来的话。 这些诗写了很久。写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些画面。想起小时候清明跟着大人上山，想起长大后第一次跪在碑前，想起那些祭扫的人，一个一个，低着头，不说话，像背着整个黄昏的重量。他们都是这首诗的作者。我只是替他们，把说不出口的话，写了出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雨停了。而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分不清是风，还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知道了。是的，知道了。知道你来过，知道你在，知道你还在那个名字里，还在那朵花里，还在那场雨里，还在每一个清明，等着有人来看你……，……——全诗完，清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