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的境界

戴云飞

　　一、小酌：社交的序曲，试探的开始。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新酒初熟，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窗外暮色苍茫，风雪欲来，白居易轻轻一问：能来喝一杯吗？这是一种试探，一种邀请，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样的酒，喝的不是酒，是人情，是惦记，是不必多言的懂得。人到中年才越发懂得，这种“小酌”最是难得。它没有功利的目的，没有“不喝就是不给面子”的压迫，更没有“感情深一口闷”的粗暴。它只是朋友之间最朴素的惦念：天冷了，想你了，过来坐坐。

成年人交朋友，太难了。大家都有了固定的圈子，固定的身份，固定的面具。能问出一句“能饮一杯无”，说明我心里有你；能回一句“这就来”，说明你心里也有我。

小酌，是成年人世界里，最温柔的开门声。

二、微醺：卸下铠甲，露出软肋。拚却日高呼不起，灯半灭，酒微醺。天快亮了，灯快灭了，酒意刚刚好。明天睡到日上三竿，谁也别叫我。这种状态，只一个字——爽。

微醺是什么感觉？脑子还算清醒，身体却已慢慢放松。平时不敢说的话，此刻敢说了；平时放不开的架子，此刻放下了；平时紧紧绷着的神经，悄悄松了。

微醺，是一种脆弱的坦诚。

清醒时，我们太会保护自己。说话留三分，做事留后路，感情留余地。我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看穿，怕受伤，怕失态。可微醺的时候，那些坚硬的防线会悄悄松动。

酒这东西很奇妙：它让你放下防备，却不让你失去理智；它让你敢于表达，却不让你胡言乱语。恰到好处的微醺，就像给生活加了一层柔光滤镜，把尖锐变得温和，把疲惫变得柔软。

三、浅醉：脸红是因为开心，不是因为不好意思。九环宝带光照地，不如留君双颊红。九环宝带，是唐朝一品大员的佩饰，尊贵至极。可陆游却说：再大的官，再多的权，不如让你喝到脸颊微红。浅醉时的脸红，不是羞涩，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开心，是放松，是生命力重新回到脸上。

成年人的脸，早就不会轻易红了。不是脸皮厚了，而是不敢红了。工作再委屈，也要忍着；生活再疲惫，也要撑着；心里再难过，也要笑着。我们的脸，渐渐变成一张永远得体、永远平静的面具。可浅醉的时候，面具会悄悄裂开一道缝。脸上有了血色，眼里有了光芒，说话有了温度。那一刻，我们不再是某某总、某某长、某某老师，我们只是我们自己。

脸红，是成年人最难得的天真。

四、沉醉：追问为什么，哪怕没有答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苏轼问的，真的是月亮吗？

不是。

他问的是命运，是人生，是漂泊，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便是沉醉。

沉醉，是酒入愁肠之后，人开始抬头，开始思考，开始追问人生的意义。这时候，酒已经不只是酒。它是媒介，是钥匙，是通向内心深处的一扇门。清醒时，我们忙着生存，忙着赶路，忙着应付一地鸡毛，哪有功夫去想“明月几时有”？只有醉意上来，我们才会停下脚步，仰望星空，问那些平时不敢问、不愿问、也没时间问的问题。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其实没人说得清。

但追问本身，就很重要。

沉醉，就是允许自己偶尔停下来，问问为什么。

五、酣醉：任性一次，做回自己。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李白喝得畅快，对朋友直言：我困了要睡，你先走吧。明天还想聊，再抱琴而来。这话听着不客气，可这份不客气，恰恰是真朋友之间才有的坦荡。

酣醉，是一种任性。

成年人太懂事了。

懂事到，忘了自己也有任性的权利。

对领导要恭敬，对客户要客气，对同事要周全，对家人要体谅。我们学会了太多“得体”，却丢了太多“真实”。酣醉，就是给自己一次短暂的赦免：今天，我不想再懂事了。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哪怕只是这一夜，哪怕明天醒来，依旧要回归规矩生活，至少这一刻，我是真的。

六、烂醉：狼狈的真实，也是一种真实。三更酒醒残灯在，卧听潇潇雨打蓬。三更半夜，醉意渐退，残灯一盏，孤身躺在床上，听窗外冷雨敲打船篷。

陆游这一句，把“烂醉”写得凄美，又无比真实。烂醉，不是醉了就睡，而是醉到失控，醉到断片，再在深夜里狼狈醒来。那一刻最难受：头疼、口渴、恶心、孤独，心里压着事，身边空无一人。

谁没有烂醉过呢？

年轻时，为一段感情喝到吐；

中年时，为一身压力喝到趴；

甚至老去后，为一场送别喝到失声痛哭。

烂醉很狼狈，很不堪，很不体面。

可狼狈，也是活着的证据。

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