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春雨清明湿杏花,小山明灭柳烟斜。</p><p class="ql-block"> ——《清明祭诗十四首·其一》</p><p class="ql-block"> 我总是害怕在这个时候写文章,害怕因为笔下的文字,联想到一些永远再也见不到的人。我花了很久时间,才渐渐明白,我害怕的不是清明这个节日,而是害怕自己对那些逝去的亲朋的哀思无处寄托。</p><p class="ql-block"> 从识字开始,我就懂得了思念和悲伤。认知是一切幸福的源泉,也是不幸的根本。倘若一辈子浑浑噩噩,对于处于无知状态中的那人来说,当然可以算一种幸福。但假如某一天,这个人突然开悟,他会立即觉得,以往的人生都是虚度。当我小学时读“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时,我的悲伤就开了闸,再也关不住。哪怕后来学到那么多教人乐观的诗歌和词句,这种悲伤仍旧成了我生命的主旋律。当我懂了这一点,我就明白,我们所有人的一生,不完美总是占据着大部分的。</p><p class="ql-block"> 思念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东西或者人,当然是很苦恼又伤感的事情,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在你不懂得生命的真谛的时候,能有什么让你思念,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我不会避讳自己对于亡者的思念,哪怕我早就不是纯粹的唯物主义者。鬼神什么的,在我想念某些人、某些事的时候,最好退避三舍。</p><p class="ql-block"> 说起鬼神,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国人这种功利心。需要生儿育女,就去拜拜观音大士;需要钱财名利,就去拜拜文武财神;需要一切东西,就去拜拜三清和佛祖……打心底里,我鄙夷这样的功利主义,可当身边的亲人和朋友迫切需要达成某种愿望时,我又希望这种功利主义真的有用。于是,我发现我鄙夷的始终是自己的没有原则。譬如对待死亡,别人故去的亲人,倘若出现在梦里,我一定会以为是鬼怪作祟,而自家离世的亲人,哪怕以一种可怖的方式出现,我也必然以为是故人的某种念想在产生微妙的心理作用。卑鄙无耻者,无外如是。</p><p class="ql-block"> 我终究只是个俗人,一个摆脱不了七情六欲的俗人。既然俗了,就必然会有俗世的牵绊和纠缠。我从没有忘记第一个教我识字的人,从没有忘记自己牵的第一个女孩,也从没有忘记小时候是如何希望自己能匡扶社稷。尽管这些东西与我都已经渐行渐远,但并不代表,我已经成了另一个完全失去自我的“陌生人”。想起小时候的旋律,我仍旧会哼唱几句;想起那只被我养了一年,又消失不见的小狗,我仍旧唏嘘不已;想起曾经对我表露善意的亡者,我仍旧偷偷地湿了眼眶。这一切,让我觉得自己没有白活这一遭。</p><p class="ql-block"> 无论如何,终此一生,我都会是那个当年感性的孩子。我会在爷爷奶奶去世后,在他们的老院子长跪哀嚎,会在与喜欢的女孩长久分别时,泪眼婆娑,也会在翻看旧照片时,看到那个早已经被自己遗忘的少年而感慨万千……命运或许真的自有安排,我们谁也不可能永生,我们终将变成别人在清明节思念的那个人。</p><p class="ql-block"> 所以,被人记得,不是挺好吗?哪怕我们一生碌碌无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04/04于上海高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