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月二十九，春寒未尽，案头铺开临摹《前后赤壁赋》的习作。墨迹未干，纸上的字却已有了几分苏子泛舟江上的疏朗气韵——“歌诵兴举酒属之章诗客”，写到“诗客”二字时笔锋微顿，仿佛真见东坡与客对坐，匏樽相属，清风徐来；“冯鸿凌万顷之风如”，写“如”字那一捺，拖得长而轻，像极了孤鹤横江掠过的影；“脑而歌乐仙于是”，原句应是“扣舷而歌之……飘飘乎如遗世独立”，我写岔了字，却未涂改，只在右下角轻轻标个“一”，权当是临帖时一次诚实的走神。纸背透出浅绿布纹，格子如江上微澜，一笔一画，皆是心随文走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再翻一页，墨色稍淡，字也更敛了些：“物各天何地之”“之不遇之”“东方之既不知”——这些断句，像是从《赤壁赋》里散落的星子，被我随手拾起，又按自己的呼吸重新排布。它们未必合原文章法，却自有节奏：一句问天问地，一句叹时不我与，一句又忽然转向东方，仿佛在墨未干时，已望见天光破晓。临帖不是复刻，是让古人的魂，在我腕底重新活一回。</p> <p class="ql-block">末页落款处，“霍文桐书”四字清峻，“像于卷首子昂在两午冬月”一行小字斜斜而下，似在提醒我：赵孟頫写《赤壁赋》时，也是这般冬月，也是这般静气凝神。我提笔在旁补了行小字：“二〇二六·春·临”，墨色未及干透，窗外玉兰正落下一瓣，悄无声息地停在“春”字右上角，像一枚天然的朱印。</p>
<p class="ql-block">临帖至此，忽觉所谓“赤壁”，未必真在黄州；所谓“赋”，也未必非得成篇。它就在这一纸格子间，在笔锋的提按里，在写错又不改的坦然中，在墨香与花气交织的午后——是古人的江风，吹到了我的案头；是千年前的月光，落进了我未盖章的留白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