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臣之后——我的左奶奶

虹蜻蜓

很多年前出差到新疆，当地的人向我介绍说：我们这有一种柳树叫“左公柳”，它是左宗棠在此栽种的。左宗棠（1812-1885）字季高，湖南湘阴人，晚清著名儒将。近两年国家重提了左宗棠收复新疆的伟大功绩，对他为保卫国土完整，不顾年高体弱，六十几岁抬棺入疆出征，最终收复了被沙俄侵占的伊犁地区，大加赞扬！

说起来，我和左宗棠还是有些沾亲带故的，我的后奶奶左景明就是他的曾孙女，我们从小都叫她左奶奶。她1913年初生于湖南湘阴，2007年11月在河南郑州去世。在2026年清明节到来之际，提笔写就这篇小文以寄托我对她的无限思念。

左奶奶出身名门，可惜在她十几岁时家道中落，她被送到上海一个大户人家做事，具体做什么说法不一。

1953年我奶奶因病去世，左奶奶由我外婆介绍嫁给了我爷爷。据家里人说，当时她在上海原主人家，女主人去世，男主想将她续弦，她坚决不同意，正好我外婆和她是邻居，俩人即是同乡又曾在一起学过缝纫，更巧的是我外公和左奶奶的哥哥竟是黄埔军校四期的同学，这样我外婆做媒便成就了她与我爷爷的这段姻缘。

爷爷家在郑州，我们家在北京，小时候我爸爸经常带我到郑州去看左奶奶和大伯、叔叔。左奶奶一辈子大概到我家四、五次，我记得她第一次来我家，是我大概四、五岁的时候，那时她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大大的眼睛，厚厚的嘴唇，从左宗棠的照片上看，她的嘴唇长得几乎和她的曾祖父一样。她和蔼慈祥，操着一口浓重的湖南话。做的饭菜也是湖南风味的。

（左宗棠像）

1966年我妹妹出生后，我外婆从上海来北京照看，由于她与左奶奶的关系，她在北京照顾我妹妹期间曾带我妹妹到郑州左奶奶那儿住了一阵子。妹妹那时只有两岁多，回北京时湖南话没学会，倒是学了几句地道的河南话。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们家人聚在一起时还常常拿那几句河南话开玩笑。

我单独一次去郑州看左奶奶是1970年的夏天，我到河南新乡七里营公社的外文局 “五七”干校去看我母亲，然后去上海看我外婆。外婆让我途经郑州时，一定要去看看左奶奶。这样我在去上海的途中在郑州停了一天，去探望了她老人家。她见了我很高兴，给我做了一桌子湖南菜。她当时在一家小医院的药房工作，认识许多药材并跟一些有本事的人学了一些养生保健的小功法。如两手敲击等。这些小功法她坚持做了一生，最终活了九十多岁。

我没有见过我的爷爷，她那次向我讲述了与爷爷一起生活的快乐日子。左奶奶是四十岁左右嫁给我爷爷的，当时是我爷爷亲自到上海去接的她。她说爷爷人很好，在接她没与她正式结为夫妻时，一直是以礼相待，可惜的是他们在一起的好日子并不长。

我高家祖上曾是御医，清末在天津开了家族的医社名为同仁医社，专门培养高家的子弟，爷爷就是上了这个医社学医，最终成为了一名中医大夫并在郑州开了诊所。据说爷爷在治疗不育不孕方面很出名。解放后爷爷成为了郑州市中医联席会主席。1957年被人诬告，判刑7年入狱，后在青海服刑，不知何因，1961年死在青海狱中。至今连尸骨都未找到。

粉碎“四人帮”后，我们家人曾找有关部门要求平反，可那时的冤假错案积压太多，连文革时期的都理不清，1957年的就更难了，最后有关部门劝我们就别再追究了。这么一位救死扶伤一辈子的爷爷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可怜了我的左奶奶。

左奶奶工作退休后，跟着我的叔叔过了一些年，九十年代叔叔因病去世，她在上海做事的老东家的几个子女曾到郑州想将她接回，她最终选择了回湖南老家。可她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在外漂泊了大半辈子的人，老了回到老家与侄子们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与左家人不合，生活艰难，便多次提出想回高家。正好我大伯的儿子，我的堂弟的爱人是湖南人，他们最终商量决定将左奶奶接回郑州在堂弟家养老。大约在2000年左右，左奶奶回到了郑州我堂弟家，与高家的孙辈住在一起，有了一个幸福的晚年。在此期间我父母也曾到郑州探望。

九十年代，郑州征地，我奶奶（爷爷的原配夫人）的墓地在征用范围内，我们只好将奶奶起棺火化，放在某地。按照风俗老人是要入土为安的，2000年初我父亲那辈人仅剩他一人，我将此事向父亲提出，父亲便让在郑州的晚辈们着手办理，最终墓地选在了邙山，将爷爷与奶奶在一个墓穴合葬。由于爷爷的尸骨始终没有下落，我们便将爷爷在四十年代大伯上西北工业大学时写给大伯的信与奶奶葬在了一起。

2005年，我们全家及在武汉二伯的子女到郑州与大伯、叔叔家的兄弟姐妹在邙山墓地举行了安葬仪式，仪式结束后，我们一起聚餐。当年左奶奶已经是九十多岁的高龄，堂弟特将她接到了我们聚会的地方。聚会后我随父母一起到了堂弟家——左奶奶住的地方。

多年后，我弟妹跟我说，你知道吗，当年咱们给爷爷奶奶修墓地，左奶奶心里特别难过。她知道这个墓虽没有爷爷，但名义也是有的。因此，她在去世前就告诉堂弟，她生为高家人，死为高家鬼，不能与爷爷合葬，那就将她的骨灰一半撒到青海湖，去追寻爷爷，另一半要撒到湘江。

2007年，左奶奶以94岁的高龄安然去世了。高家长辈我的四婶和在郑州、武汉的孙辈都赶到了郑州送了她最后一程。最终我堂弟实现了她的愿望，将她的一半骨灰撒到了青海湖与我爷爷同眠，另一半撒到了湘江与她的族人们相拥！

如前所述左奶奶与我爷爷的姻缘是由我外公和她哥哥同为黄埔人而起因的。她的哥哥左元春生于1908年，1925年入黄埔军校，是黄埔四期中年龄最小的。他是共产党的人，解放前打入一个湖南的反动组织，令人遗憾的是1950年被政府误判枪决。直到1984年才得以平反。我外公一直在国民党军队，军衔至少将。1950年被共产党秘密派往台湾，历经种种，2010年魂归大陆，最终在上海与我外婆永远长眠在了一起。

人一生经历的事情是由各种因缘而聚的。我与这些英雄为长辈，与左宗棠沾亲带故，实乃人生之幸。

（青海湖）

左奶奶一生虽无后，但她在我们高家过得很幸福，我们高家晚辈都是她的亲人，她最后的愿望我们也为她实现了，她是我们高家永远值得尊敬的长辈。我们永远怀念她——名臣之后左景明。

高小洪

写于2026年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