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眼蓬蒿剩一丘

快乐萌姥爷

<p class="ql-block">  清明时节,细雨如丝。我踏着家乡湿润的青石板路,穿过一片又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来到先人墓前。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祭扫的人群,纸灰飞扬,鞭炮声此起彼伏。然而当烟雾散尽,人声渐远,留下的不过是一座座坟茔,一抔抔黄土,在春草与蓬蒿中静默。</p><p class="ql-block"> 此情此景,蓦然想起黄庭坚那首《清明》诗:"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千载之下,无论贤者愚人,终究归于同一座荒丘。诗人笔冷如刀,道尽生命之真谛。我立于曾祖父琼楼先生墓前,思绪如潮,三代先人的身影,在烟雨中次第浮现。</p><p class="ql-block"> 曾祖琼楼先生,生前在家乡一带德高望重。清末民初,地方不宁,乡民推举他为"团练",掌管一方治安,保境安民。而他真正的造诣,却在中医一途。据说他诊脉如神,用药精妙,活人无数,被四方百姓尊为"药王菩萨"。当年衡州最高长官亲书匾额,为他夫妻七十同寿祝贺,那是何等的荣耀与风光!如今我抚着墓碑上斑驳的字迹,想象着当年的盛况——高朋满座,贺客盈门,寿幛如云。然而结局呢?也不过是一抔黄土,掩于这满眼蓬蒿之中。</p><p class="ql-block"> 祖父海潮先生,年少时即考中秀才,才华惊动乡里。民国年间,他又考入黄埔军校,本欲投笔从戎,建功立业。后因时局变迁,还乡设馆课徒,将一腔豪情化作诗书。他著有《吼海涛声》《摘星楼诗稿》,听这名字,何等豪迈,何等意气!我虽未见过祖父,却从父亲口中听过他的故事——一个身着长衫、手不释卷的身影,在油灯下吟诗作赋,在晨雾中漫步沉思。然而如此人物,却于1960年那个特殊的年月,活活饿死。临终前,他是否还在念着"摘星"的诗句?是否还在吼着"海涛"的壮怀?如今,他也在这蓬蒿深处,与曾祖为伴,归于永恒的沉寂。</p><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生教书育人,学富五车。四书五经,他烂熟于心;岐黄之术,他亦精研甚深。记得小时候,常见深夜有人敲门求医,父亲披衣而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把脉开方。他的学生遍布天下,每逢年节,贺信贺卡如雪片飞来。父亲总是淡然一笑,继续埋首于他的古籍与教案之中。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最终也被肝癌剥夺了生命。临终那天,他握着我的手,目光清澈如少年时,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知道,他想说的话,早已在几十年的言传身教中说尽了。</p><p class="ql-block"> 三代先人,各有风华。曾祖以医术济世,祖父以诗书明志,父亲以教育传薪。他们或曾风光无两,或曾才高八斗,或曾桃李成蹊,却无一例外地走向同一个终点——这满眼蓬蒿之中的一丘黄土。</p><p class="ql-block"> 黄庭坚说得透彻:贤愚共一丘。这不是悲观的虚无,而是生命最公平的归宿。正因为我们终将归于尘土,才更要珍惜这短暂的旅程;正因为繁华终会散尽,才更要善待当下的每一刻。</p><p class="ql-block"> 我轻轻拔去墓前的杂草,摆上供品,点燃香烛。烟雾缭绕中,仿佛看见三位先人并肩而立,对我微笑。他们不再有病痛,不再有饥饿,不再有时代的风雨——他们只是静静地守望着这片土地,守望着他们曾经深爱的亲人。</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雨已停歇。夕阳从云缝中漏下,照得满山的油菜花愈发金黄。我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的,先人已矣,但他们留下的精神——曾祖的仁心、祖父的豪情、父亲的儒雅——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满眼蓬蒿剩一丘,这是生命的终点,也是生命的起点。珍惜当下,过好每一天,便是对先人最好的告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