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春寒中的“浪里白条”

不言

<p class="ql-block">黄河春寒中的“浪里白条”</p><p class="ql-block">临近清明,兰州的天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春风拂面却仍带微凉,滨河路上已是花开争艳,沿岸垂柳新绿初绽,嫩条轻拂堤岸,一派早春生机。脚下黄河水褪去冬日冰封,褪去大半浑浊,变得清澈湛蓝,缓缓东流。我沿着河岸散步,本是想看看解冻后的河水流得是否急切,却不料在近水河岸西固的那段河岸上,撞见了一幕让我心头震颤的画面。</p><p class="ql-block">远远的,便看见几艘色彩明艳的皮划艇——他们管这叫“华艇”——在湛蓝的浪尖上穿行。艇身轻盈利落,随着波涛起伏,时而隐入浪谷,时而又被托上波峰,像几片灵动的彩叶,在宽阔的河面上划出利落弧线。划艇者背脊挺直,双臂沉稳有力,挥桨节奏分明,破水前行,在与黄河激流的较量中,尽显从容与果敢。水面上还有踏浪而行的划板冲浪者,单脚稳立板身,借浪势滑行,身姿矫健,时而随浪腾跃,时而破浪疾驰,与划艇相映成趣,成为黄河早春一道动感十足的风景。</p><p class="ql-block">更让我屏住呼吸的,是水中的几个身影。起初我以为是落水的人,心猛地揪紧,待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位老人正在刺骨的河水中冬泳。人群中,一位眉毛雪白的老人格外引人注目——旁人告诉我,他今年已经七十六岁,是这支队伍里最年长的。那两道白眉在古铜色的脸膛上格外醒目,像是白塔山上的初霜落在了这里。这里的水刚从上游雪山融来,清冽冰寒,我伸手试了试岸边的水,指尖立刻像被针扎一般缩回来——那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冷。可他们呢?赤裸的臂膀劈开水面,花白的头颅在浪花里一起一伏,每一次划水都坚定有力,仿佛这不是三月末的寒冽黄河,而是夏日温驯的泳池。</p><p class="ql-block">我掏出相机,镜头对准了他们。那位白眉老人正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滚落,他甩了甩头上的水,冲岸上的同伴喊了一嗓子,声音被河风撕扯得断断续续,那份豪迈爽朗的笑声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旁边一位准备下水的老者,看身板已有些佝偻,可脱去外衣后露出的肌肉线条依然结实,他慢慢走进水里,水没过膝盖时稍作停顿,深深吸一口气,便一头扎进湛蓝清流之中。</p><p class="ql-block">岸上有位观战的年长者告诉我,这些人大多过了六十岁,好些都已经七十出头。他们在这里冬泳、划艇、冲浪,一年四季,从不间断。“最冷的三九天都来,”他指着那位正在擦身的白眉老人说,“这位老爷子,七十六了,冬泳二十多年,身体比小伙子还棒。”</p><p class="ql-block">湛蓝的河面上,皮划艇如梭般破浪,冲浪板随波腾跃,而冬泳的老人就在它们之间穿行——有人驭艇,有人踏板,有人只凭一身筋骨直面寒流。三种方式,同一条河,一样的豪情。我默默看着这些“浪里白条”。清明的黄河水还带着冬日的清寒,冷得凛冽,可他们却把自己交付给这片寒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不是一时逞强,而是长久以来与自然达成的默契。清冽河水裹着早春生机,他们在水中劈波斩浪——水是刺骨的寒凉,更是岁月淬炼出的坚韧。每一次挥桨、每一次踏浪、每一次划水,都在对抗水的阻力、寒的侵袭,也在对抗着衰老的步步紧逼。</p><p class="ql-block">岸边花开正好,垂柳吐绿,河水澄澈湛蓝,而这群老者,却以最热烈的姿态,在春寒的黄河里活出了最蓬勃的生命力。我想起古人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些老人,把自己活成了一段流动的黄河水。他们不抱怨岁月带来的白发与皱纹,不躲进暖气房里的安逸,而是选择在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跳进最冷的河水里,用身体去丈量黄河的温度,用坚持书写不服老的豪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