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七绝三十首：千年烟雨，句句写尽人间别离》

乐天

题记：生离死别，人间至痛。千年诗客，于清明烟雨中，将诗写成绝句，句句穿心。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中藏着千年哀思。"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高翥的诗句道尽扫墓断肠。杜牧在杏花微雨里寻一杯暖酒，王安石抱长瓶卧芳草听风，而病中的陈与义，从帘缝中窥见杨柳百媚生。这个奇特的节日让人在蓬勃春色里记住离别，又在最深哀思中看见生机。

"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白居易的这一声追问，穿过千年暮春的风雨，至今仍能叩痛人心。

清明是一个奇特的节日，它不似元宵那般热闹团圆，不像中秋那样举杯望月，它生在最好的春天里，却要人对着坟茔和旧事低头。

杏花微雨，纸灰纷飞，生者与逝者在这一天隔着薄薄的泥土重新靠近。

高翥写"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字字见血见泪，却也是千百年来每一个清明日的真实写照。

可清明不只有泪水，还有踏青、放纸鸢、荡秋千，还有桃红柳绿间年轻人的笑声。

它让人在最蓬勃的春色里记住离别，也让人在最深的哀思中看见生机。

今日便随这三十首诗词，走一走那条清明时节的漫漫长路。

—【01】—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唐·杜牧《清明》

这首诗太有名了。有名到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能脱口而出，有名到让人忘了细读一遍。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地下。不是瓢泼大雨，也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密密斜斜、沾衣欲湿的春雨，落在身上不痛不痒，却一点一点地浸透衣衫，也浸透了行人的心。

路上的人走着走着，魂都快散了。杜牧用"断魂"二字，不是写死别，而是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怀。也许是祭扫归来的凄恻，也许是客居他乡的落寞，又也许只是这绵绵春雨本身就让人提不起精神。总之，他需要一杯酒。不是宴饮作乐的酒，是给自己暖暖身子、定定心神的酒。

问路问的是牧童。牧童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一指。远处杏花开得正好，花丛深处隐隐约约有一面酒旗在风中飘动。

杜牧一生风流蕴藉，"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是他的放浪，而这首清明诗却是他最收敛的一面。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曲折的典故，就是一个雨天赶路的人，累了，冷了，想喝一杯。牧童的手指向杏花深处，那里有酒，有暖意，也有一个短暂的歇脚处。整首诗到此戛然而止，他到底去没去那个杏花村，喝没喝到那杯酒，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一刻的期盼和远处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杏花色，已经足够安慰一颗疲惫的心。

—【02】—

杯酒浓浇垄上春，东风吹起纸灰尘。

可堪肠断中原路，草掩荒丘不见人。

——宋·胡仲参《清明》

酒洒在坟头的春泥里，浓浓的，像是要把一整年的思念都浇灌进去。东风吹过来，烧尽的纸钱化作灰烬飘散四方，落在衣上、发间，也落在心头。

这本该是一场寻常的清明祭扫，可胡仲参的目光从自家坟茔移开，望向了更远的地方。中原大地上，放眼皆是荒丘野冢，杂草疯长，早已把那些坟头遮得严严实实，连个祭扫的人影都看不见。

胡仲参是南宋诗人，生活在偏安江南的时代。靖康之变后，中原沦陷，大批百姓南迁，故土的祖坟再也无人照管。那些留在北方的先人墓地，年复一年地被荒草吞没，清明时节没有人来添一抔土、烧一张纸、洒一杯酒。

这首诗前两句写眼前的祭扫，后两句写中原的荒凉，落差之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自己尚能浇一杯酒、烧几张纸钱，可那些被遗弃在沦陷区的坟茔呢？它们的主人没有后人来认领，只有野草年年陪着它们过清明。国破家散，这才是最大的断肠。

—【03】—

朝来阁雨喜新晴，枝上绵蛮调好声。

佳节莫将虚过了，人生赢得几清明。

——宋·俞桂《清明》

早晨还在下雨，到了午后忽然放晴了。阳光从云层里泻下来，枝头的鸟儿立刻欢快地叫了起来，声声清亮，像是在庆贺这场迟来的好天气。

俞桂心头一喜。雨停了，天晴了，清明佳节正好出门走走。于是他写下了这样一句劝勉：好日子不要白白浪费了，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清明？

这话看似简单，细想之下却有千钧分量。清明年年有，可属于你的清明有几个？年少时不觉得，总以为来日方长，等到双鬓渐白才发现，已经错过了太多个春天。每一个清明都是独一无二的，今年的杏花和去年的不同，今年的风和去年的也不同，更重要的是，今年还在身边的人，明年未必还在。

俞桂是南宋诗人，生平事迹不多，可这首小诗却流传甚广。它没有悲戚，没有哀伤，反倒带着一股积极向上的劲头。他提醒每一个读到这首诗的人：别辜负了清明，别辜负了春天，别辜负了还能走动、还能赏花、还能和亲友同行的每一个日子。

—【04】—

每年每遇清明节，把酒寻花特地忙。

今日江头衰病起，神前新火一炉香。

——宋·孙永《清明》

年年清明都是一样的：带上酒，出门寻花，忙忙碌碌地过一天。喝几杯踏青酒，看几树新开的花，和朋友们走走停停，不亦乐乎。这是从前的光景。

可今年不一样了。孙永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他在江边勉强撑着站起来，身子虚弱，腿脚也不利索了。从前那些把酒寻花的热闹，想一想都觉得是上辈子的事。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在神位前点上一炉清明的新火，燃一支香，安安静静地坐着。

清明有"改火"的习俗，寒食禁火三日之后，重新钻木取火，称为新火。孙永在病中取得新火，点了一炉香，这个举动看似简单，实则满含深意。新火意味着新生、重启，可他的身体已经衰老多病，新火点燃的不是希望的热烈，而是一种与命运和解的平静。

能忙的时候尽情忙，不能忙的时候就安静地待着。年轻时把酒寻花是快乐，年老时一炉香火也是清明。孙永没有怨叹，只是如实记录了生命不同阶段面对同一个节日的不同姿态。前者是繁华，后者是素朴，都是真实的人生。

—【05】—

东城酒散夕阳迟，南陌鞦韆寂寞垂。

人与长瓶卧芳草，风将急管度青枝。

——宋·王安石《清明》

东城那边的酒宴刚刚散了，夕阳磨磨蹭蹭地不肯落山，把天边染成一片暖橘色。南边小路上的秋千架空空地垂着，白日里还有人在上面欢笑飞荡，此刻都散去了，只剩绳索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王安石没有急着回家。他找了一片芳草地，抱着酒瓶躺了下来。身下是松软的青草，头顶是迟暮的天光，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笛声，穿过青翠的枝叶飘了过来，时断时续。

这首诗写的是清明日暮时分的那种松弛。一天的喧闹过去了，酒喝了，秋千荡了，该热闹的都热闹够了，剩下的时光便是一个人和一瓶酒的事。王安石这个叱咤风云的变法宰相，在这个傍晚卸下了所有的身份，变成了一个躺在草地上听风的普通人。

"风将急管度青枝"一句极好。笛声是急的，风是柔的，青枝是静的。急促的乐声经由春风的传递和枝叶的过滤，到了耳边已经变得悠远而朦胧。这正是暮春黄昏独有的氛围：一切都在慢慢消散，一切又都还余韵犹存。

—【06】—

淡淡湖风弄雨丝，纸灰飞上绿杨枝。

三年不过归元寺，肠断清明上冢时。

——清·黄文琛《清明》

湖面上吹来淡淡的风，带着几丝细雨。烧过的纸钱化成灰烬，被风卷着飞上了绿杨的枝头，灰白与翠绿交缠在一起，说不出的凄凉。

黄文琛已经三年没有去归元寺了。归元寺在武汉，是一座著名的佛寺，想来他的先人墓地就在寺院附近。三年不曾去上坟，三个清明都没能亲手给坟头添一把新土。这份亏欠积压了三年，到了今年终于化为一声"肠断"。

三年是什么概念？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每一个清明经过都是一次提醒。第一年也许还能安慰自己说明年再去，第二年便开始有了歉疚，到了第三年，歉疚已经变成了切切实实的痛。

这首诗不写祭扫的过程，只写不能祭扫的遗憾。纸灰飞上杨枝，那是别人家在上坟，不是他。他站在湖风细雨里，看着别人家的纸灰、别人家的祭品、别人家坟前的哭声与酒水，心中翻涌的全是自责。能去而不去是遗憾，想去而不能去才是真正的肠断。

—【07】—

花闻花落总无情，赢得诗人百感生。

今日东兰看梨雪，坡仙去后岁清明。

——元·陆文圭《清明》

花开了，花又落了。花对自己的开落浑然不觉，无悲无喜，无牵无挂，可看花的人偏偏生出百般感慨来。

陆文圭在清明日来到东兰，看见梨花开得满树如雪。他忽然想起了苏东坡。坡仙爱梨花，"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是他写过的名句。可如今东坡早已不在了，走了多少年了，每一个清明都在提醒世人：他不会再来了。

梨花不认得苏轼，年年照开不误，不因他的离去而少开一瓣。这是花的无情。可陆文圭站在梨花树下，满眼雪白之中分明看见了一个穿越时空的身影。那个竹杖芒鞋、一蓑烟雨的人，仿佛还在花间走着，只是再也走不到眼前了。

陆文圭是宋末元初的学者，号墙东，世称墙东先生。他经历了宋亡元兴的巨变，对前朝人物有着深厚的感情。在这首清明诗里，他借梨花怀念的不只是苏轼一个人，更是一整个已经逝去的时代。花还是那时的花，天地已不是那时的天地。

—【08】—

节近清明长是阴，黄花间在麦苗深。

倦行却上高楼望，烟锁前村一半林。

——宋·赵孟坚《清明》

快到清明了，天总是阴沉沉的，连着好几日不见太阳。田野里麦苗长得深绿而茂密，零星的黄花藏在麦苗之间，一点一点的金色从绿浪里探出头来。

赵孟坚走了一路，有些倦了。他没有继续赶路，而是登上了一座高楼。往远处一望，前方的村庄半隐在烟霭之中，树林也被雾气笼住了一大半，只露出模模糊糊的轮廓。

赵孟坚是南宋宗室后裔，工于诗画，尤擅画水仙与梅花。他的审美天然带着一种清冷的气质，这首清明诗也不例外。全篇没有写祭扫，没有写哀思，只是写了一个阴天走路走累了的人登楼远眺所见的景象。可那种灰蒙蒙的天色、烟锁林村的迷茫，本身就带着清明时节独有的情绪。

"烟锁前村一半林"写得极妙。不是全然看不见，是看见了一半，另一半被遮住了。这种半明半暗、半隐半现的状态，像极了清明前后人心中那种说不清楚的惆怅：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看不真切，却又挥之不去。

—【09】—

卷地风抛市井声，病无危坐了清明。

一帘晚日看收尽，杨柳微风百媚生。

——宋·陈与义《清明二绝·其一》

大风从地面卷起来，把街市上的叫卖声、笑闹声一股脑儿地抛送过来。陈与义病了，坐不起来，只能在床上躺着，就这样静静地把一整个清明给"了"了。

"了"得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淡然。别人都出门去了，踏青的踏青，扫墓的扫墓，他哪儿也去不了，只有耳朵在替他感受外面的热闹。

可到了傍晚，帘子外面的景致给了他意外的补偿。一帘夕阳缓缓收尽余晖，杨柳在微风中婀娜摇摆，姿态万千。就那么一小会儿功夫，从帘缝里看到的那一幕，足以抵消一整天的寂寞。

陈与义是南宋初年的重要诗人，诗风被称为"简斋体"，清刚瘦劲。他一生多病，又遭逢靖康之变，颠沛流离。这首清明诗写于病中，却没有一丝自怜的气息。他甚至从病榻上的无聊里发现了一种别样的享受：正因为哪儿都去不了，反而有了安安静静看一场夕阳的闲情。杨柳微风，百媚横生，这是病中人的清明，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春天。

—【10】—

街头女儿双髻鸦，随蜂趁蝶学夭邪。

东风也作清明节，开遍来禽一树花。

——宋·陈与义《清明二绝·其二》

街头上几个小姑娘梳着双髻，蹦蹦跳跳地跑着。她们追蜂赶蝶，学着那些花枝招展的妖娆样子，又笑又闹，天真得让人见之忘忧。

陈与义看着这些小女孩，目光里满是温柔。再抬头看那棵来禽树，满树花开得铺天盖地。来禽是沙果的古称，花开时繁密如云，一树雪白或粉红，极为壮观。

他说东风也在过清明节呢。风不会烧纸，不会祭扫，可它用自己的方式庆祝了这个节日：把一树花全部吹开了。

这首诗和前一首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前一首写病中独卧的清冷，这一首写街头少女的烂漫，像是同一个清明日的两张面孔。陈与义在病榻上缺席了白天的热闹，却用目光捕捉到了这些明亮的画面。那些追蜂赶蝶的小姑娘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们，来禽花也不知道有人在赞美它。可正是这些不自知的美好，照亮了一个病人的清明。

—【11】—

懒卷珠帘看燕飞，愁魂化蝶杳难依。

清明情绪都萧索，炀帝堤边柳不肥。

——清·施璲昭《清明》

珠帘垂着，懒得卷起来。外面有燕子飞过，一掠一回，可她提不起兴致去看。心中的愁绪像蝴蝶一样飘飘荡荡，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清明的情绪向来萧索，可施璲昭笔下的萧索更添了一层历史的苍凉。她说炀帝堤边的柳树也不丰腴了。隋炀帝当年开凿运河，两岸遍植杨柳，那时的柳是何等繁盛茂密，可如今一切繁华散尽，连柳树都瘦了。

施璲昭是清代女诗人，这首清明诗带着闺阁特有的幽微细腻。她不直接说自己愁，只说懒、说杳、说萧索、说柳不肥。每一处都在绕着愁字打转，却始终不肯把那个字说出口。

"柳不肥"三个字读着令人心酸。柳树本应在清明前后最为葱茏，可她眼中的柳偏偏是瘦的、不丰满的。这不是柳的问题，是看柳之人心中荒芜。一个内心丰盈的人看什么都饱满，一个满怀愁绪的人看什么都消瘦。

—【12】—

飘残细雨清明日，游子天涯渺白云。

零落桃花向山路，何人携酒滴荒坟。

——清·李雍来《清明》

清明日又下起了细雨，绵绵密密地飘着，飘到最后只剩薄薄的一层雨雾。天涯漂泊的游子抬头望天，白云渺渺，不知故乡在哪个方向。

山路上的桃花已经开始凋零了，花瓣落了一路，粉的白的混在泥土里。那些散落在山间的荒坟，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来看一看、带一壶酒、洒几滴在坟前。李雍来自己也是无法归家扫墓的人，他看着那些荒坟，心中的酸楚不只是为别人，更是为自己。他的先人坟茔大约也在某处山路旁，也在等着一个人携酒而来。可他远在天涯，只能在这场细雨里遥望。

这首诗最触动人的是"何人"二字。不是没有人，而是不知道是谁。也许有，也许没有。这种不确定比确定的"无人"更让人难过。倘使确知无人祭扫，至少心里有个定数；可不知道，便只能反反复复地猜想，反反复复地牵挂，连放下都找不到理由。

—【13】—

初试春衫出禁城，轻烟晴日是清明。

南望乡关天万里，凤山云树独含情。

——明·黄廷用《清明》

换上新做的春衫，第一次穿出门。衫子是薄的、轻的，走在路上能感到微风从衣料的缝隙间透进来，清清凉凉。禁城外面，轻烟笼着晴日，天气好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这便是清明该有的样子。

可黄廷用一转身向南望去，笑容便凝住了。故乡在南方，隔着万里山河，目光穷尽处也看不到边际。只有凤山上的云与树，在遥远的天际线上含着他看不真切的情意。

黄廷用是明代莆田人，嘉靖年间进士，官至福建巡抚。他在京城为官，清明日穿着新春衫出城踏青，本该是赏心乐事。可南望之际，所有的好心情都被乡愁稀释了。

凤山是莆田的一座山，他从小便在那座山下长大。如今隔了万里，山还在那里，云还在那里，树也还在那里，可他不在。清明节最残忍之处就在于此：它一边用明媚的春光引你出门，一边用思乡的利刃在你心上划一道口子。新春衫裹不住旧乡愁，晴日暖不了远行人。

—【14】—

而今何处觅桃源，风雨清明且闭门。

春草萋萋归不得，江南多少未招魂。

——清·吴山《清明》

桃花源在哪里呢？如今到哪里去找那个避世的仙境？

吴山没有答案。清明日风雨交加，他索性关了门，哪儿也不去。外面的世界太乱了，或者说太冷了，不是天气的冷，是世道的冷。

春草长得茂盛，一片萋萋，可他回不去故乡。更让他心痛的是，江南大地上不知还有多少亡魂无人招祭。战乱之后，死者枕藉，有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更不要说一座坟、一炷香。清明节对于有坟可扫的人是哀伤，对于无坟可寻的人则是更深的绝望。

吴山是清代诗人，这首诗写在一个动荡的年代里。"闭门"二字看似消极，实则是无力感的极致表达。出门能做什么？桃源找不到，家回不去，亡魂招不回来。风雨在外面肆虐，他只能把门关上，把自己和满腔的悲愤一同关在屋内。

春草不懂人心，年年萋萋如故。它覆盖了旷野，覆盖了废墟，也覆盖了那些再也等不到招魂的孤坟。

—【15】—

淡烟疏雨清明日，飞絮落花游子心。

燕话春愁初睡起，一帘草色暮池深。

——宋·方岳《清明》

淡淡的烟霭，稀疏的雨丝，清明日的天色就是这般朦朦胧胧。飞絮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荡，落花沿着水面缓缓流远。这些漫无方向的飞絮和无处归依的落花，像极了一个游子的心。

方岳午睡醒来，迷迷糊糊间听见燕子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说些什么。他说燕子在"话春愁"，将自己的愁绪投射给了鸟。推窗一看，帘外满目草色苍翠，暮色正沉沉地向池塘压过来，水色深沉，天色也深沉。

方岳是南宋诗人，号秋崖，以刚直敢言著称，屡遭贬斥。他的人生充满了颠簸，清明时节客居他方早已是常态。可他写起思乡来不用烈酒也不用眼泪，只用这些轻盈的意象：淡烟、疏雨、飞絮、落花、燕语、草色、暮池，一层一层地叠上去，轻得像春天的呼吸，却重得压在心口喘不上气。

这首诗妙就妙在它不用力。不呐喊、不哭诉，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个清明午后的场景铺开在你面前，让你自己走进去。走进去之后便发现，到处都是愁。

—【16】—

又是清明雨后天，绿杨深处见秋千。

无边芳草王孙路，榆荚飞钱柳堕绵。

——清·李淑莹《清明》

雨刚停，天色明朗起来。绿杨浓密的枝叶深处，隐隐约约露出一架秋千。

李淑莹是清代女诗人，她笔下的清明雨后有一种特别的清新。路两旁的芳草蔓延到天际，看不见尽头，那是送别游子的路，也是迎接归人的路。榆钱从树上纷纷飘落，一枚枚像铜钱似的打着旋儿往下掉。柳絮也不甘寂寞，软绵绵的白絮飘了满天，沾在衣上、发上，拂之不去。

这首诗里没有泪水，没有坟茔，没有纸钱灰烬，只有一个雨后天晴的清明日该有的蓬勃气象。秋千在杨树深处忽隐忽现，芳草铺了无边无际的绿毯，榆荚和柳絮在空中翩跹起舞。如果不说是清明，你几乎以为这是一首纯粹的游春诗。

可"王孙路"三个字暗暗点出了离别的意味。“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楚辞》里的古老忧伤穿过了那条芳草路，悄悄渗入这首明朗的小诗中。表面上写的是眼前热闹的春景，底下涌动的仍是清明节绕不开的离愁。

—【17】—

堤上寻春步较迟，马嘶芳草燕差池。

南楼烟雨清明日，正是佳人堕泪时。

——宋·释斯植《清明》

堤岸上寻春的脚步比往年慢了些。不是路不好走，是心事重了，脚下便不由自主地拖沓起来。马在芳草丛中打了个响鼻，燕子一高一低地在头顶掠过，前后参差，像是在催促他快些走。

可他走不快。南楼那边烟雨蒙蒙，清明日的天色灰暗而湿润。他知道，此刻楼上一定有人在哭。

释斯植是南宋僧人，法号仲仁。僧人写佳人堕泪，看似出格，其实不然。佛门中人并非无情，只是将情化为了更广阔的悲悯。他没有说佳人为什么哭，为谁哭，是思念远人，还是祭扫亲故，都没有说。他只是在堤上走着走着，远远地望见了南楼烟雨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心中便涌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感触。

清明的泪水是有来由的，每一滴都指向一个具体的人、一段具体的记忆。可旁观者不需要知道那些细节，只需要知道：此时此刻，烟雨南楼，有人在哭。这就够了。足以让堤上寻春的脚步再慢一些，再沉一些。

—【18】—

桃花乍放柳初生，叶底春禽送好声。

人在四围山翠里，斜风细雨度清明。

——清·张实居《清明》

桃花刚刚绽放，柳叶也才刚刚从枝条上冒出嫩芽来。绿叶底下，不知名的春鸟正在欢快地鸣叫，声声清亮。

张实居站在群山环抱之中，四面都是苍翠的山色，浓浓淡淡地铺展开来，将他整个人围在中央。斜风细雨从山间飘来，不急不缓，不大不小。他就这样在风雨里度过了一个清明。

张实居是清初山东诗人，性情耿介，不愿出仕，长年隐居在铁岭山中。他笔下的清明没有墓园、没有纸灰、没有酒杯，只有山、花、柳、鸟和一场恰到好处的斜风细雨。

这样的清明是属于山居之人的。远离尘嚣，不问世事，桃花开了就看桃花，鸟叫了就听鸟叫，雨来了也不躲避，任它斜斜地落在身上。“度"字用得好，不是"过"清明，不是"赶"清明，是"度”，是慢悠悠地、不着急地让这一天从指间淌过去。

在城里人为扫墓祭祖奔波忙碌的时候，山中人把清明过成了一首诗。不是不懂哀思，而是与天地相伴久了，对生死有了另一番体悟。

—【19】—

清明绿柳拂桥边，桃李争妍色更鲜。

到处红尘人欲醉，春风细雨百花前。

——清·朱晓琴《清明》

桥边的绿柳垂下了长长的枝条，在水面上来回摆荡。桃花和李花争着开放，一红一白，颜色比平日更鲜艳，像是铆足了劲要把春天最后的华美全部释放出来。

到处都是踏青赏春的人，红尘滚滚之中，人人都被这满眼的花事与春光灌醉了。不用喝酒，光是站在百花之前迎着春风细雨，就已经有了几分恍惚的醺然。

朱晓琴是清代女诗人，这首清明诗写得明媚畅快，没有一丝阴霾。她笔下的清明是属于活着的人的节日：柳是绿的，花是鲜的，风是暖的，雨是柔的，人是快乐的。整首诗从头到尾洋溢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与那些伤春悲秋的清明诗截然不同。

这也是清明的另一面。它不只是坟前的泪水，更是人间的春天。祭扫过后，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活下去的。在百花前站一站，在细雨中走一走，让春风把眉头的褶皱吹散，让鲜花的颜色把心底的灰暗覆盖。这不是对逝者的辜负，而是对生命的敬重。

—【20】—

踏歌槌鼓近清明，小雨霏霏欲弄晴。

唤起十年心上事，春风楼下卖花声。

——宋·何应龙《清明》

快到清明了，街上传来踏歌和击鼓的声音，节日的气氛渐渐浓起来。天上飘着霏霏细雨，却似乎随时要放晴，暗暗的天色里透着几分明朗的迹象。

何应龙正在楼上坐着，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吆喝：卖花了，卖花了。

就是这一声吆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锁了十年的门。十年前的某个清明，大约也有这样一声卖花的叫唤，大约也是这样的小雨欲晴的天色。那些他以为早已忘记的事情，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这首诗不说那些心上事到底是什么，可读的人自会去猜。十年前的清明，也许有一个人，也许有一场告别，也许有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春天。这些被刻意深埋的记忆平时不去碰它，便安安静静地躺在心底。可声音是最不讲道理的触发器，一声卖花的吆喝，一阵远处的鼓点，就足以让十年的光阴在一瞬间坍塌。

何应龙到底也没有告诉我们他想起了什么。他只是在楼上坐着，听着那声渐行渐远的卖花声，任凭往事在胸中翻涌。

—【21】—

客路驱驰足自怜，壮怀消歇在花先。

暖床寂寞听风雨，孤负清明又一年。

——宋·释文珦《清明》

在客途上奔波赶路，脚都磨出了水泡，自己看了都心疼。年轻时那些壮志豪情，消退得比花还快。花至少还有一季的繁盛，他的壮怀却早早地凋谢了。

清明这一天，他没有出门。躺在暖和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寂寞得像一间空屋子。一年又一年的清明就这样被辜负了，不是不想好好过，是实在没有力气了。

释文珦是南宋僧人，号叠山，与诗人谢翱等人交好。他虽身在佛门，却并非不问世事之人。"壮怀消歇在花先"一句满是英雄迟暮的悲凉。一个出家人说壮怀，说明他曾经有过抱负，有过热血沸腾的时候。可时局、际遇、种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把那些热血一点一点地冷却了，冷到连清明节都不想爬起来过。

"孤负"二字是对自己说的。不是清明辜负了他，是他辜负了清明。明明是大好春光，明明该出门踏青、寻访故友、到坟前敬一杯酒，他却只能躺在床上听雨。这种无能为力的自责，比失意本身更叫人难受。

—【22】—

桃花雨过菜花香，隔岸垂杨绿粉墙。

斜日小楼新燕子，清明风景好思量。

——清·介石《清明》

一场雨洗过了桃花，菜花的香气被雨水激发出来，浓郁地弥漫在空气里。对岸的垂杨映着粉墙，绿与白相互映衬，清新得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彩。

斜阳照在小楼上，新来的燕子在檐下忙碌地衔泥筑巢，飞进飞出，不知疲倦。介石站在楼前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清明风景好思量”，这一句看似随意，其实千回百转。什么叫"好思量"？是值得好好想想，也是让人忍不住去想。桃花雨后的清新是好的，菜花的香气是好的，垂杨粉墙是好的，新燕斜日也是好的，一切都好得让人不真实。越是这样完美的风景，越容易让人生出一种不安来：这样好的日子，能有多久？

介石是清代僧人，出家人看风景总比俗世中人多一层透彻。他没有伤感，没有哀怨，只是说"好思量"。这三个字让整首诗从单纯的写景升华为对生命的沉思。清明的风景好得像一场梦，可梦终究要醒的。趁着还在梦中，且好好地看一看、想一想吧。

—【23】—

鸣珂振毂满重城，春日绵绵老燕莺。

人在碧鸡坊外住，澹随流水过清明。

——金·李汾《清明》

京城里车马喧嚣，佩玉叮当，车轮辘辘，到处都是出行祭扫或踏青游赏的人群。春日漫长而绵软，莺燕也老了，叫声不如初春时那般清亮了。

可李汾不在那些热闹的地方。他住在碧鸡坊外，远离了城中的繁华与喧腾。他的清明是怎样过的呢？淡淡地，随着门前的流水，不声不响地就过去了。

李汾是金代末年诗人，字长源，太原人。金朝末年，蒙古压境，朝政腐败，文人的处境愈发艰难。李汾虽有才名，却一生不得志，晚年穷困潦倒。

“澹随流水过清明”，这样的活法需要极大的定力。满城的人都在忙，忙着祭扫、忙着宴饮、忙着攀比排场，他偏偏什么都不忙。不是无事可忙，是看透了忙的虚妄。流水不争先，不滞后，遇石则绕，遇崖则落，一路向前去而已。他也是如此，在碧鸡坊外守着自己的清寂，让清明像流水一样从身边淌过。不挽留，不追赶，不感伤，不辜负。

—【24】—

一百六朝花雨过，柳梢犹尔病春寒。

晋官今日炊烟断，并著新晴看牡丹。

——宋·史达祖《清明·其一》

从冬至算起一百零六天，便是清明。这一百多天里，花开了多少，雨落了多少，已经数不清了。柳梢上的嫩叶还带着病恹恹的寒意，春天虽然来了，可料峭的余威尚未散尽。

今天是清明，按古制要禁火断炊。史达祖说"晋官今日炊烟断"，用的是介子推与晋文公的旧典。当年晋文公为逼介子推出山，下令放火烧山，却将介子推母子一同烧死。此后便有了寒食禁火的规矩。

可诗人的笔锋随即一转，不再沉溺于禁火的肃穆。炊烟断了也好，正好趁着新晴的天气去看牡丹。牡丹在清明前后开得最盛，雍容华贵，国色天香，是暮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史达祖是南宋著名词人，风格典雅精巧。这首清明诗前半段写时令的清冷与节日的庄重，后半段一个"并著"便将气氛扭转过来。禁火归禁火，赏花归赏花，人活一世，该肃穆时肃穆，该享受时也不含糊。新晴的天色、盛放的牡丹，都是清明赐予活着的人的礼物。

—【25】—

宫烛分烟眩晓霞，惊心知又度年华。

榆羹杏粥谁能办，自采庭前荠菜花。

——宋·史达祖《清明·其二》

宫中赐下的蜡烛分出袅袅烟丝，映着晓霞的光芒，明灭之间令人恍惚。一年又过去了这么多，心头一惊。

清明有吃榆羹、杏粥的风俗。可史达祖自嘲般地说：那些精致的吃食，谁还能张罗得起？不如自己到院子里去采几朵荠菜花，凑合着过这个节。

史达祖晚年境遇凄凉。他曾依附权臣韩侂胄，韩氏败落后，史达祖被牵连抄家，“暮年落魄”，贫病交加。一个曾经出入宫廷、见惯了宫烛晓霞之人，落到自己采荠菜度清明的地步，其中的落差不言自明。

可这首诗并不苦涩。"自采庭前荠菜花"写得坦坦荡荡，甚至带着一股田园的清新。荠菜花是春天最朴素的馈赠，不需要钱，不需要身份，只需要弯腰去采。从前吃榆羹杏粥是锦上添花，如今采荠菜是生活本来的样子。繁华散尽，人还在，院子还在，荠菜花还在，这便是清明能给的最后慰藉。

—【26】—

清明日薄昼阴阴，篱外新秧短似针。

缚草象人田畔立，借他风力逐飞禽。

——明·陆铨《清明》

清明这天日光淡薄，白天也阴阴沉沉的。篱笆外面，刚插下的秧苗短得像针尖，一根根细细地戳在水田里，嫩绿嫩绿的。

田边立着一个稻草人。农家用草扎成人形，绑在田畔的竹竿上，借着风力让它摇摆晃动，用来吓唬飞来偷吃秧苗的鸟雀。

陆铨是明代诗人，这首清明诗完全不写祭扫、不写哀思、不写行人断魂，只写了一幅清清淡淡的田间景致。秧苗如针，稻草人在风中摇摆，鸟雀被唬得远远的。这是农人的清明，不是文人的清明。农人没有那么多闲愁可发，清明对他们来说首先意味着农时。秧要插了，鸟要赶了，一年的收成就系在这些短得像针的秧苗上。

这首诗的好，在于它让我们看到了清明的另一种面貌。不是所有人的清明都在酒杯和泪水之间度过。更多的人在清明这天做的事，是弯腰插秧、扎稻草人、盼着一季好年成。这种脚踩泥土的踏实，自有一种安稳的力量。

—【27】—

插檐杨柳绿遮门，正是清明雨后村。

桃李满前花似锦，不知何事暗消魂。

——明·钱子正《清明》

门檐上插了杨柳枝，碧绿的枝叶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扇门。雨刚停，清明日的村庄湿润而清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门前桃花李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交织在一起，繁花似锦，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睛。可钱子正站在这满眼锦绣之中，心头却莫名地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怅然。他自己也弄不明白，这么好的花，这么好的天，到底为什么会暗暗神伤？

清明日插柳是古老的风俗，相传柳枝可以辟邪驱鬼，也有祈求生机与平安的寓意。钱子正的清明似乎什么都好：杨柳是新插的，雨是刚停的，花是正盛的，村庄也安安静静的。可就是在这一切都好的时候，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忧伤悄悄漫了上来。

这大概是清明节自带的情绪。即使没有具体的忧愁，即使没有要祭拜的坟茔，这个节日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心头发酸的力量。花越美，越觉得留不住；春越好，越觉得就要走了。这种"不知何事"的消魂，恰恰是最真实、最普遍的清明感受。

—【28】—

又是清明不上坟，客中犹欲自招魂。

门前石上冬青树，岁岁春禽长子孙。

——元·周景《清明》

又一个清明到了，又没能回去上坟。

周景在异乡的客舍里坐着，心想不如自己给自己招一招魂吧。古人相信人的魂魄会因思虑过重、离乡太久而离散，需要招魂仪式将其唤回身体。周景不是真的要做法事，他只是觉得自己的魂魄也跟着飘远了，飘回了故乡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坟前。

可紧接着他看到了门前石头上生长的冬青树。冬青是常青树，一年四季不凋不落。树上有鸟巢，春天来了，老鸟带着小鸟在枝间跳跃鸣叫，一代一代繁衍生息，从不间断。

这两句收得意味深长。人离了家，魂也散了，可门前的冬青树不走，树上的鸟也不走。它们年年在那里，年年开枝散叶，年年迎来新的生命。这是天地间最朴素的延续，不需要上坟，不需要烧纸，万物自有它更新的方式。

周景的遗憾是真的，他确实没能回去祭扫。可冬青树给了他一种隐隐的宽慰：生生不息本身，就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29】—

梨花匼匝不见叶，柳穟玲珑初欲绵。

寒食清明等闲过，日长翻覆压书眠。

——宋·洪咨夔《清明·其一》

梨花开得铺天盖地，密密层层地遮住了枝条，连一片叶子都看不见，满树只有白花。柳穗才刚刚冒出绒毛来，玲珑细巧，再过些日子就要飘起柳絮了。

这样好的春色，洪咨夔却看也不看。他把寒食和清明都等闲过了，什么祭扫踏青，什么斗草荡秋千，统统不去。春天的白昼长得很，他就翻来覆去地躺在那里，枕着一摞书，睡了醒，醒了又睡。

洪咨夔是南宋诗人，字舜俞，号平斋。他做过许多年的地方官，为人清正刚直。这首诗写他的清明日常，看似懒散颓废，实则透着一种文人的自适与洒脱。别人忙着过节，他忙着看书睡觉。在他看来，梨花柳穗年年会开，清明寒食年年会到，不必非要郑重其事地去过。

"压书眠"三个字极有画面感。不是把书摆在旁边，是直接枕在书上，脸颊贴着纸页，半梦半醒间大约还看得见几行未读完的诗文。春日迟迟，花白柳绵，书香混着花香，困意混着暖意，这样的清明虽无仪式感，却有一种骨子里的安然。

—【30】—

风将好梦到兰亭，惊觉虚檐九子铃。

老眼醒来无着处，倚楼检校树头青。

——宋·洪咨夔《清明·其二》

风把一个好梦送到了兰亭。梦里大约是永和九年那场流觞曲水的盛会，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茂林修竹间笑语不断。可忽然间，屋檐下的九子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了起来，一声脆响把他从梦中惊醒。

洪咨夔睁开老花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四周，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梦里的兰亭不见了，魏晋风流也散了，眼前只有一间空楼，一片安静。

他慢慢地走到楼边，倚着栏杆，开始一棵一棵地看外面的树。树头已经泛绿了，嫩芽刚刚冒出来，一点一点的新绿挂在枝头。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像在清点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检校树头青"四个字写得极为传神。一个午觉刚醒的老人，眼神还有些迷蒙，站在楼上一棵一棵地查看哪棵树发了芽、哪根枝头冒了绿。这不是闲得没事做，而是在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把自己从梦境拉回现实：兰亭回不去了，好梦留不住了，可树头的绿是真的，清明的春色是真的，他还活着，站在这里，这也是真的。

一个老人在清明日做了一场关于兰亭的梦，醒来后倚楼看绿。这大约就是岁月走到尽头时，与春天最温柔的和解。

结语：千年前的诗人，用绝句替我们哭过、痛过，释怀过。而今我们在清明烟雨中，接过那句句断肠之语，不为沉溺悲伤，而为更懂得温柔地活着，珍惜眼前。

愿这个清明节，诗中有寄，心底有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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