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巢空空——清明节思念父母有感

木子先生

一、梦的门环

今天午睡，我又做梦了。

再次梦见，我回到了家乡的老屋里。

青瓦，木门，石阶上的青苔，

一切还是从前的模样。

我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

做着相同的梦——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

一头拴在老屋的门环上，

一头系在我异乡的枕头边。

只要我一闭眼，

它就把我拉回去，

拉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二、唠叨如藤

母亲的唠叨是墙上的藤，

从厨房爬到灶台，

从清晨爬到黄昏。

“多穿一件，天还凉呢。”

“碗里的饭要吃完，不许剩。”

年轻时嫌它缠脚，

如今梦里却怕它断了。

断了，就再也接不上，

像风筝的线，

一松手，故乡就远了。

当年总说工作忙，

一年回不去两三趟。

电话里敷衍几句“知道了”，

以为日子还长，来日方长。

如今方知——

唠叨是这世上最不经用的东西，

你嫌它时它在，

你想它时，它已成霜。

三、鸡鸭鹅的晨曲

院角的鸡笼最先醒来，

公鸡抖了抖红冠，

一声长鸣撕开了雾。

鸭子摇摇摆摆走向水盆，

白鹅伸长脖子，

像三个高傲的管家。

母亲撒下一把碎玉米，

嘴里“咕咕”地唤着——

那些喙啄食的声音，

是我听过最踏实的节拍。

四、邻居老太太

西边的李奶奶又来了，

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

她坐在门槛上，

讲张家娶了新媳妇，

讲李家搬到了城里。

母亲给她倒一碗茶，

两人笑着，缺牙的嘴合不拢。

那些琐事像院子里的蚂蚁，

细小，却排成一条回家的路。

我蹲在旁边听，

梦里听了一夜，也没听够。

五、洋槐花蒸饭

四月末，洋槐花开成雪。

母亲举着长竹竿，

一捋一捋地摘下花串。

清水洗净，拌上面粉，

灶膛里的火映红了她的脸。

蒸笼揭开的那一刻，

白雾裹着甜香扑满厨房。

我端着青花碗，

一口一口吞下整个春天。

母亲问：“好吃吗？”

我点头，却说不出话——

因为醒来后，

那味道只在舌尖留了三秒。

那些年在外奔波，

错过了多少个四月。

她曾电话里说“槐花开了”，

我说“明年一定回”。

明年又明年，槐花年年白，

我却一次也没赶上蒸饭的炊烟。

六、炊烟的方向

黄昏时分，炊烟从屋顶站起来，

先是一缕，再是一片，

像村庄写给天空的信。

母亲在炒菜，

父亲在烧火，

我在厨房和父母说着以后的梦想。

后来我去了很多城市，

见过霓虹，见过高楼的烟囱，

却再也没有一缕烟，

能像故乡的那样，

软软地把我牵回屋檐下。

七、压水井

厨房外面的压水井，

出的水清澈甘甜。

夏天，母亲压出一桶凉水，

把西瓜泡进去，下午切开——

凉气咬一口，甜到牙根。

父亲压水时，

手柄一上一下，吱呀吱呀。

那声音像古老的歌谣，

每一响都告诉我：

你还小，日子还长。

如今那口井已经废弃。

但梦里，压出来的水总是满的，

映着月亮，和我的脸。

八、雨打瓦片

最喜欢儿时的阴雨天，

雨打在青瓦上，噼噼啪啪。

雨打在门前的旧铁桶里，叮叮咚咚。

母亲赶紧收衣服，

父亲跑去盖柴堆，

我趴在窗台上看雨帘。

雨水顺着瓦槽流下，

在石阶上砸出小坑。

那时不懂什么叫诗意，

只觉得雨天好闲，

可以窝在父母身边睡一整个下午。

现在懂了，诗意就是——

雨声还在，人也在。

九、灶火与红薯

冬天的灶膛里，

母亲埋两个红薯。

饭后掏出来，

皮焦黄，瓤滚烫。

她一边吹气一边剥给我，

说：“小心烫，慢点吃。”

那甜糯的味道，

从舌尖暖到脚心。

后来我在街边买过烤红薯，

铁桶里烤的，少了柴火味。

原来有些东西，

必须是用故乡的灶、故乡的柴、

故乡的手剥开，才叫红薯。

十、父亲的旱烟

父亲不常抽烟，

只有忙完秋收，

才会坐在门槛上卷一支。

旱烟叶子是他自己晒的，

味道冲，却不呛。

他吸一口，眯着眼，

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我问：“爸，你在看什么？”

他说：“看柿子红了没。”

多年后我才明白，

他看的不是柿子，

是一年的收成，是一家人的饱暖。

梦里那支烟明明灭灭，

像远处的星。

十一、母亲的针线筐

母亲的针线筐是竹编的，

里面放着顶针、碎布、各色线团。

冬天的夜晚，

她坐在灯下缝我的棉袄。

针脚密密匝匝，

像她从不间断的叮咛。

儿时的我和后来我的孩子先后在她的针线活旁边写过作业，

偶尔抬头，

看见她的侧影映在墙上，

那么安静，那么年轻。

梦里的她还是那个姿势，

只是线换了一轴又一轴，

怎么也缝不完。

十二、晒谷场

午收后，晒谷场上铺满金黄。

父亲用木耙一遍遍翻晒，

母亲戴着草帽驱赶麻雀。

我光着脚在谷粒上跑，

脚心痒痒的，扎扎的。

空气里有麦香和土腥味，

混着太阳的热气。

那是富足的味道，

虽然家里并不富裕。

后来我走过很多超市，

米袋整齐，但闻不到太阳。

晒谷场上的那种金黄，

只在梦里铺得开。

十三、房梁上的燕子

父母在世的时候，

老屋的房梁上，有一窝燕子。

春天衔泥，夏天育雏，

老燕子一趟一趟飞出去，

啄来虫子，喂进嫩黄的喙里。

小燕子伸出毛茸茸的头，

唧唧叫着，像在喊“妈妈快回来”。

那个时候，

父亲与我们一起吃饭时，

眯着眼看房梁，

常说：“燕子只在有福气的人家垒窝。

它们来了，就不走，

这家啊，人丁兴旺，日子长久。”

说完抿一口酒，

脸上泛着红，像堂屋的烛火。

后来父母走了，

老屋空了，

房梁上的燕窝还在，

却再没有燕子回来。

我站在堂屋里仰头看，

空空的泥巢，

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

“有福气的人家……”

可福气是什么？

是燕子来过，

还是它们再也没回来？

如今我明白了——

父母就是那对老燕子，

衔泥筑巢，衔虫喂我。

等我会飞了，

他们却累弯了翅膀。

梦里，小燕子还在伸着头等，

可等来的，

只有我枕边的泪。

十四、自治蚊帐的夏天

夏天的午后，知了叫得人心慌，

母亲把竹床抬进堂屋，

几个小孙子睡熟了，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她怕蚊虫叮咬那些嫩藕似的胳膊，

便找来几根木棍，

在床头撑起一顶粗布被单。

那被单洗得发白，边角还打着补丁，

可撑起来，就像一座小小的帐篷。

她轻轻摇着蒲扇，

扇出的风穿过布缝，

把暑气赶走，把瞌睡留住。

孩子们在“蚊帐”里翻个身，

嘴角挂着梦的笑。

母亲就坐在床沿，

看着他们，自己也眯一会儿。

那时候我不懂，

以为粗布被单真的能挡住蚊子。

后来才明白——

母亲的手才是那道最密的帘，

她的目光才是那顶最牢的帐。

十五、腌菜坛子

墙角排着一溜腌菜坛子，

肚大，口小，盖着青石板。

母亲秋天腌萝卜，冬天腌雪里蕻。

打开坛盖，酸香扑鼻。

她伸手进去捞一把，

切碎，淋上香油，

先递一碗给来串门的王奶奶。

“尝尝，今年新腌的。”

王奶奶用缺牙的嘴嚼着，

笑得满脸褶子：“还是你家的脆。”

两人就坐在门槛上，

你一筷，我一筷，

像分食一整个冬天的暖。

十六、老黄狗

家里养过一条黄狗，

没名字，叫它“黄儿”。

每回我放学走到村口，

它就摇着尾巴跑来，

前爪搭在我膝盖上。

父亲说，它比钟还准。

黄儿老了以后，

不爱跑了，

只是趴在大门口，

半睁着眼看人。

有一天它不见了，

母亲说，狗知道自己的时间，

会悄悄走掉。

梦里它还在门口摇尾巴，

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你怎么才回来？”

十七、堂屋的八仙桌

堂屋正中是一张八仙桌，

黑漆剥落，露出木纹。

一家人围坐吃饭，

父母坐上位，我坐侧边。

桌上永远是四样菜，

青菜、豆腐、一盘腌肉，

再加一锅汤。

父亲夹菜给我，

母亲帮我挑鱼刺。

那张桌子从不说话，

却记得每一顿饭的温度。

如今我自己的餐桌很大，

却常常只坐一个人。

梦里八仙桌还在，

筷子摆好了，等我入席。

十八、梦里的团圆与醒来

多少次，我都梦见——

父母并没有离世。

他们生过一场病，

咳嗽声曾像秋风里的枯叶，

可后来，又慢慢康复了。

脸色从蜡黄变回红润，

脚步从蹒跚变得稳当。

他们依然在老屋里生活着，

母亲喂鸡，父亲劈柴，

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热气。

我坐在堂屋的长条凳上，

和他们说话。

说城里的雨没有乡下的大，

说楼下的包子不如她做的好吃。

母亲笑着听，眼角堆起皱纹，

父亲偶尔插一句：

“累了就回来，

老屋的门一直开着。”

十九、父亲捆行李

我要出远门的前一夜，

父亲蹲在堂屋地上。

麻绳在他粗糙的指间穿行，

把被褥、布鞋、几包花生，

捆成一只结实的“粽子”。

他用力拽了拽绳子，

说：“这样路上不会散。”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

忽然觉得，

那一根根麻绳不是绳子，

是他不肯说出口的牵挂。

梦里，那只行李还在墙角，

落满了灰，却从未散开。

当时只道是寻常。

匆匆背上行李赶火车，

连回头看一眼都忘了。

后来在异乡搬过无数次家，

再也没人替我捆行李。

才知道，那弯腰捆扎的背影，

是我这辈子最稳的靠山。

如今我想对他说：

“爸，我自己会捆了。”

可是他已经听不见了。

只能在梦里，

看着他一遍一遍地捆，

我一遍一遍地哭。

二十、住在心里的老屋

老屋已经住进心里。

母亲的唠叨变成闹钟的铃声，

父亲的问候变成心里的温暖

鸡鸭鹅的影子，

成为遥远的回忆。

故乡不是用来回去的，

是用来背着走的。

父母不仅是梦里的画面，

他们还在我走路的姿势里，

在我吃饭不剩一粒米的习惯里，

在我看见黄昏就会望一望家乡方向的眼神里。

这就是根——

扎在梦里，也扎在每一步里。

人这辈子最傻的，

就是以为来日方长。

一旦父母离去。

梦里是深深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