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云雾在山脊上走得很慢,像一匹未染透的素绢,被风轻轻扯开又拢起。我站在画前,看那棕褐与淡蓝在釉里浮沉——不是画在瓷上,倒像是山自己烧出来的,云自己凝出来的。高温色釉的偶然性,在这里成了最笃定的笔意:釉色流淌处,是苍山脊线;气泡浮起时,是云海微澜。黑框收住画面,却收不住目光往深处去,仿佛那五十厘米见方的瓷板,真能容下整座大理的晨昏。</p> <p class="ql-block">程飞的名字,是和窑火一起烧进人记忆里的。1962年生于景德镇,手摸过上千种釉料,也守过无数个窑炉开合的凌晨。他不单是拉坯、上釉、烧成,而是让火说话,让釉变脸,让千年窑变在当代山水里重新落款。我听人说,他调色时不用色卡,只凭指尖一触釉浆的稠度,就知道这一炉火候里,云该是淡蓝还是青灰。大匠之道,原来不在“道”字多玄,而在手稳、心静、火候准。</p> <p class="ql-block">《苍山云海晏》就挂在那儿,50×50厘米,不大,却让人站定三分钟没挪步。晏者,安也,静也,是云海铺展后的澄明,也是山势沉落后的笃定。它不叫《苍山云海怒》《苍山云海奔》,偏选一个“晏”字,像一声轻叹,把磅礴收进釉光里。高温颜色釉的不可复制性,在这里不是缺憾,而是诚意——每一道釉纹,都是火与土私密的谈判结果。它不模仿水墨的晕染,却比水墨更懂云的重量;它不描摹山的嶙峋,却让山在釉色堆叠中自己长出来。</p> <p class="ql-block">山不是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云不是染出来的,是“浮”出来的。看久了,竟分不清哪处是釉料堆积,哪处是云气升腾——山在釉里呼吸,云在火中成形。那棕褐是苍山石骨,淡蓝是洱海倒影,而灰白之间游走的,是未落笔的留白,也是未熄尽的余温。这不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是一块从窑里走出来的山,带着火气,也带着静气;它不声张,却让人想起清晨登顶时,云突然裂开一道光的刹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