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里的时间列车

灿钿

　　冬日的寒意终于像被谁悄悄收进了棉絮里。风最先醒过来，带着试探的温柔，拂过虹口足球场地铁站外的那片樱林——像列车进站前悠长的轻鸣，唤醒了沉睡一冬的花期。枝头的花苞攒着劲儿，要把整个冬天的沉默，酿成满树洁白的梦。

　　我是被突如其来的想念牵来的。前几日路过时还只见灰褐的枝桠斜斜指着天空，今天却想起去年此时，也是在这里和好友挤在人群里，等列车穿过花影，脚步便不由自主地绕了过来。刚走到东江湾路路口，就被攒动的人群绊住了脚步。抬眼时，心尖轻轻一颤——那片樱林竟已如云似雪，层层白花压弯了枝桠，在阳光下泛着茸茸的光，仿佛谁把揉碎的月光，细细铺在了春天的枝头。



　　红灯跳绿的瞬间，我随着人流融进那片浮动的花影。快门声、嬉笑声、直播的讲解声，热热闹闹地缠成一张网：举自拍杆的女孩微微蹙眉，踮着脚调整角度，要把笑靥嵌进花簇里；蹲在地上的摄影师却闭着眼，只在风来的刹那按下快门；一群年轻人举着手机，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高处的轨道。我凑近看，才明白他们在等那3号线的车——当银灰色的车身从花树高处缓缓驶来，滑进虹口足球场站的月台，满树樱花仿佛被微风扰动，簌簌地颤。花瓣如细雪，飘进仰起的笑脸，也落进无数闪烁的镜头。旁边的老者看得有些疑惑，我却忽然懂了：他们要留住的哪里只是列车，分明是想把这奔流的时间与此刻的花事，一同框进永恒里去——既是为自己封存一个春天的坐标，也是想把这份繁花之美，赠予身旁的人，和屏幕那头素未谋面的眼睛。



　　凭着对地形的熟悉，我绕到樱林东侧与北侧的台阶。这里刚好能望见列车穿花的全貌：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银灰色车身上流淌成柔和的波光。我举着手机，看列车驶近又走远，看花瓣在气流中打着旋儿飘坠，忽然读懂了这场静默的隐喻：列车是沿着轨道永不停歇的奔赴，樱花是年复一年如期而至的归来。而我们这些举着镜头的人，不过是站在“向前”与“循环”的交汇点，想为属于自己的这个春天，留下一点温暖的印记。



　　风忽然大了些。像谁在树梢轻轻抖了抖云的衣袖。千万片花瓣同时离枝，在日光里翻飞成一场淡粉的雪。阳光穿过这簌簌的帷幕，把每一片飘零都染成透明的玉，带着清甜的香，落在肩头、发梢，也落在一对恋人始终相握的手上。人群里泛起轻柔的惊呼，有人伸手去接，有人仰头想“衔”住一片春天。那对恋人依偎得更紧，女孩的声音雀跃：“快录呀，这是时间送给我们的礼物。”



　　我站在这漫天的花雨里，忽然想起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原来每个春天都有自己的时区，每场花开都有它的花期。列车会准点到站，樱花会准时盛开、飘落，而我们在一场又一场的相遇里，渐渐学会了等待的深意，懂得了珍重的浓度，也终于明白——所谓永恒，或许不在于留住瞬间，而在于让每个瞬间都完完整整地，住进心里。



　　风停时，地上已铺了薄薄一层花瓣织就的绒毯。暮色渐起，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樱树迎来片刻的宁静，只是枝头的花似乎更加疏朗通透了；待华灯初上，观赏夜景的游客又将纷至沓来。我揣着满衣的花香往回走，手机里存着那段驶往春天的樱花列车视频，心里却比来时更加柔软饱满。其实真的不必刻意留住什么。那些樱花纷飞的弧线，那些与陌生人同时抬头的相视一笑，那些在极致美丽面前忽然静默的瞬息……它们早已像最细的花粉，轻轻落在心田最深处，悄悄生了根。然后等待——或许是下一个春天，或许是生命里任何一个需要光的时刻——再度萌发，在心里开出一场同样纷扬的、温柔的雪。



　　而人生，大抵如此。

我们乘着那列名为“时间的列车，穿过一个又一个名为“此刻”的春天。窗外花开花落，窗内人来人往。重要的从来不是抵达哪个确切的站台，而是在某个恍惚却真切的午后，我们愿意为一场不期而遇的樱花雨，停下所有奔忙。并在后来所有或平淡、或艰辛、或匆忙的日子里，始终记得：自己曾怎样完整地、毫无保留地，成为过那个春天的一部分。

那部分，永不凋零。



插图用华为手机所拍。





作者简介

楼灿钿，浙江义乌人，从戎数十年直至退休。喜爱传统文化，乐将书法及诗词联赋的研习作为生活时尚来孜孜追求。现为上海市书法家协会会员，上海市诗词学会会员，上海市楹联学会会员。出版专著有《铁线篆（千字文）的书写与赏读》，其中有习书铁线篆的捷径——“古篆八法”、铁线篆书写的基本要点等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