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田埂上露水未干,我蹲下身,指尖几乎要触到那簇黄得发亮的花——不是招摇的艳,是暖烘烘的、带着阳光体温的黄。花瓣薄而柔,风一吹就轻轻颤,像刚睡醒还眯着眼睛的孩子。有的花全开了,蕊心微翘,沾着一点淡青;有的还攥着拳头,嫩绿的苞衣裹得严实,却已按捺不住要往外拱的劲儿。茎叶青翠挺括,托着这一捧捧小太阳,不争不抢,却把整个春天托得稳稳当当。</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几步,豁然就撞进一片金浪里。不是零星几株,是铺天盖地的黄,从脚边一直涌到山脚,翻过坡,漫进远处的雾气里。风过处,整片花田便低低地伏、又缓缓地起,像大地在呼吸。我站着不动,竟分不清是花在摇,还是我在晃。阳光一照,黄得发烫,连影子都染上了蜜色。这时候才懂,什么叫“春在枝头已十分”——不用寻,它就站在你面前,浩浩荡荡,坦坦荡荡。</p> <p class="ql-block">花田深处,人影稀疏,偶有农人弯腰走过,草帽檐压得低,背影融在黄绿之间,倒像是花田自己长出的枝节。远处几栋白墙小屋,轮廓被花气蒸得微微发软,电线杆斜斜地切过天幕,却也不突兀——它们早被这片黄收编了,成了花海里几根安静的标点。我坐在田埂上,什么也不想写,什么也不急着拍,就看着花影在裤脚上爬来爬去,听蜜蜂嗡嗡地忙,听风翻动千万片叶子,沙沙,沙沙,像在念一首没写完的长诗。</p> <p class="ql-block">阳光最盛的时候,花丛里总藏着些青涩的绿:是未绽的花苞,是新抽的嫩茎,是叶脉里还泛着水光的绿意。黄与绿挨得那样近,不抢不盖,倒像商量好了似的——黄负责热闹,绿负责托底;黄是唱主角的,绿是拉二胡的。我随手掐下一小枝,凑近闻,不是浓香,是清清的、微带青草气的甜,像咬了一口刚摘下的嫩豌豆尖。</p> <p class="ql-block">再细看一朵,花瓣边缘微微卷,阳光一透,薄得能看见脉络,像一张被时光轻轻摩挲过的旧信纸。花心那点绿,不是静止的,是活的,是正从青转黄、从闭到开的中间一刻。茎秆上绒毛细密,沾着微尘与晨光,摸上去微糙,却结实。它不靠高枝,不靠奇香,就靠这一身坦荡的黄、一身倔强的绿,在春光里站成自己的样子——不卑,不亢,不赶趟,也不掉队。</p> <p class="ql-block">那天阴着天,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山,可花田一点没蔫。金黄反而更沉、更亮,像被云层反衬出来的光。远处的电线杆、屋角、树影,全都虚成淡墨色的边,唯有花,一簇簇、一垄垄,硬生生把灰蒙蒙的天顶开了一道口子。我站在田边,忽然觉得,春天未必总要晴空万里;它最动人的样子,有时恰恰是——哪怕天色沉沉,也照开不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