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74年,我们升入了初中二年级。青春期的风,悄没声息地吹开了男女生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初一那会儿,男生女生还能嘻嘻哈哈打闹在一处,可到了初二,仿佛一夜之间,大家都端起了架子。就算坐同桌,课桌上也莫名其妙地多出一条“三八线”。上课如此,下课更是各玩各的——男生一堆,女生一伙,谁也不搭理谁。</p><p class="ql-block">可这层表面的矜持底下,却藏着男生们那股子按捺不住的躁动和“侵略性”。</p><p class="ql-block">有一次,上课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同学们纷纷往教室走。可教室门口却被几个调皮的男生堵得严严实实。他们有的叉着腰,有的用脚蹬着门框,嬉皮笑脸的,故意拦着不让女生进。先到的几个女生瞧见这阵势,只好安安静静地躲在一旁,低着头一声不吭,谁也不敢跟这些调皮的男生硬碰硬。</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袁翠萍、段青梅和几个女同学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那几个堵门的男生中,有人一眼瞧见袁翠萍,顿时紧张起来,赶紧压低声音冲同伴喊:“快撤!”</p><p class="ql-block">旁边一个男生还不服气,撇着嘴嘟囔:“撤啥呀,你胆子也太小了吧?”</p><p class="ql-block">刚才喊话的男生急了,连忙拉着他往后退:“你不知道,袁翠萍会功夫!她天天跟着她爸练拳脚,力气大得很。”</p><p class="ql-block">“就是,”旁边另一个同学赶紧补充道,“她一个人就能从水渠里拎两桶水,脸不红心不跳地走回家。”</p><p class="ql-block">“啊,真的?那她这是有少林功夫啊?快撤快撤!”</p><p class="ql-block">话音刚落,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几个男生,瞬间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呼啦”一下就散了,嬉笑着一窝蜂往教室里钻,那股嚣张劲儿全没了踪影。门外的女生们看着这滑稽的一幕,都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起来,有几个实在憋不住,干脆笑出了声。</p><p class="ql-block">我和同桌顾俊坐在教室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巧的是,袁翠萍和段青梅的座位,正好在我们前排。顾俊笑着笑着,突然冲我挤了挤眼睛,偷偷用手把课桌往前使劲推了推。我一下子就懂了他的心思,也赶紧悄咪咪地把我这边的桌子往前挪了挪。</p><p class="ql-block">等袁翠萍和段青梅走进教室,坐下来的时候,发现座位空间变窄了,俩人皱着眉头小声嘀咕了几句,不服气地把凳子往后使劲挪了挪,显然是觉得我们故意占了地方。</p><p class="ql-block">我们俩憋着笑,趁她们上课没留意,赶紧又拿出墨水,在课桌背面悄悄涂了一块。等她们下意识往后靠的时候,后背的衣服上立刻印上了一块清清楚楚、特别醒目的墨印。看着这一幕,我和顾俊心里偷偷乐,想着总算替门口的那几个男生们扳回了一局。</p><p class="ql-block">后来,袁翠萍和段青梅还是发现了衣服上的墨印,可出乎意料的是,她们并没有像我们想的那样发火,也没跟我们吵闹。这反倒让我和顾俊心里犯起了嘀咕,总觉得怪怪的,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p><p class="ql-block">这一年,住校生那边还闹过一次“土豆大战”。</p><p class="ql-block">那天晚饭,食堂蒸了一大锅土豆,热气腾腾地端出来。男生宿舍大多端着洗脸盆,挤挤挨挨地打了土豆往回走。我边走边忍不住捏起一个,没想到刚出锅的土豆烫得厉害,我赶紧把脸盆塞到一旁的高平川手里,两只手不停地倒腾着那个土豆,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高平川看着我那副狼狈样,一路上笑得停不下来。</p><p class="ql-block">等我们回到男生宿舍,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知是谁起的头,不少男生正把土豆往女生宿舍那边扔。一个个土豆像炮弹似的划着弧线,“砰砰”地落在女生宿舍的门窗上、空地上。整个宿舍区炸开了锅,笑闹声、起哄声响成一片。有人手忙脚乱地从盆里抓起土豆就往对面扔,有人在旁边扯着嗓子喊:“打中了!打中了!”一颗颗土豆在暮色里划出歪歪斜斜的弧线,黄澄澄的,像一群调皮的流星。这场荒唐又带着青涩味的“土豆大战”,就这么在懵懂的青春里猝不及防地上演了。</p><p class="ql-block">高平川见状,一边笑一边喊:“打仗了,快跑!”喊完便端着土豆弯着腰往宿舍里钻。我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看着眼前的乱象,心里直发懵,最后也跟着他跑了进去。</p><p class="ql-block">这场“土豆大战”到底因何而起、是谁先动的手,到最后也没人说得清。兴许是一时兴起,兴许是青春期骨子里那点顽劣在作祟。</p><p class="ql-block">女生们哪见过这阵势,听说大多吓得“呀”地一声躲进宿舍,手忙脚乱地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只敢隔着窗缝偷偷往外瞧。有几个胆子大的冲到门口,红着脸呵斥:“你们这是干什么呀!”可这呵斥声落在男生耳朵里,反倒像火上浇油,换来的是一阵更猛的土豆雨。最后她们也只得红着脸,羞赧地缩了回去。</p><p class="ql-block">这场“土豆大战”,在记忆里一搁就是许多年,至今想起来还跟昨天似的。</p><p class="ql-block">课外的日子大多平淡,像白开水,日复一日,没什么滋味。可有时候,一抹亮色就能让这样的日子变得格外难忘。</p><p class="ql-block">初秋的太阳懒洋洋地挂着,看着挺亮,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下午没课的时候,住校的男生们喜欢三三两两聚在院子外头打闹、扯闲篇,打发百无聊赖的时光。</p><p class="ql-block">那天,我正和高平川几个窝在墙根下,远远看见两个鲜艳的身影慢慢走过来。定睛一看,是同年级的谢国艳和张筱芳,看方向,大约是回教职工宿舍去的。</p><p class="ql-block">学校东南角那排男生宿舍,土黄的墙、土黄的地,连住的人都是灰扑扑的,整日里单调得不能再单调。这天突然冒出两个穿着鲜亮的女同学,就像灰扑扑的画布上被人点上了两笔亮色,大家顿时都不自在起来。靠着墙根打盹的悄悄坐直了身子,聊天的也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有几个甚至别过头去假装看别处,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那边瞟。谁也不想正眼看,可谁也舍不得把眼睛挪开——那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心里明明好奇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被什么抓住了把柄似的;可若真不看了,又觉得这一天都少了点什么。</p><p class="ql-block">谢国艳一眼瞧见了我,老远就笑吟吟地喊:“潘新星——你在这儿干嘛呢?”</p><p class="ql-block">她这一嗓子,周围几个男生的目光“唰”地全落在我身上。高平川憋着笑,拿胳膊肘捅我,那眼神分明在说“行啊你小子”。我只觉得耳根子一阵阵发烫,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嘴上却吭哧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只觉得那天的太阳虽说不太暖和,晒在脸上却莫名地发烫。</p><p class="ql-block">谢国艳是我在浩门农场时的小学同学。她母亲是我们的班主任,上海人。小时候的谢国艳生得一副瓜子脸,白白净净的,说话带点嗲声嗲气,整天打扮得跟个洋娃娃似的。她最大的特点就是爱哭,班里同学都不敢轻易惹她。</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正赶上特殊时期,学校让我们成立宣传队,谢国艳就是我们的队长。每天放学回家,我还没吃完晚饭,她就跑到我家门口扯着嗓子喊:“潘新星——潘新星——我们该去演节目了!”一听见她的声音,我赶紧丢下碗筷,抓起红领巾就往外跑。母亲总在身后不满地唠叨:“有啥要紧事,连顿饭都不好好吃。”</p><p class="ql-block">然后我们这些小男生就跟着谢国艳她们几个带头的女生,挨家挨户敲门表演。有背毛主席语录的,有跳舞的,也有唱歌的。有时候准备不充分,演到一半卡了壳,眼看要出洋相了,大家就仓促收场,一溜烟跑出来,再换下一家。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又滑稽又好笑。那样的演出,不管人家愿不愿意看,都得耐着性子瞧完——说到底,是迫于当时的大环境。要是搁现在,恐怕早就被撵出门来了。</p><p class="ql-block">我们的节目也没人指导排练,全是临时发挥。歌唱不全,语录背不完整,跳舞更是想到哪儿跳到哪儿。更莫名其妙的是,排练的时候,不知道谁学了京剧《智取威虎山》里的选段“盼星星盼月亮……”,偏巧我的名字叫“潘新星”,他们就开始拿这个调侃我,一见到我就唱“盼星星盼月亮”。我被叫得浑身不自在,后来实在受不了,硬是缠着母亲把名字给改了。</p><p class="ql-block">到了塘格木农场,谢国艳家搬到了场部,除了在学校偶尔碰面外,也没什么交集了。</p><p class="ql-block">至于张筱芳,现在是我的同班同学。小学时我曾短暂在场部读过书,那会儿看过她演的京剧《沙家浜》。她扮演的阿庆嫂,一亮相一开口,印象就刻在脑子里了。如今,近距离遇见这两位女同学,才猛然发现她们出落得愈发好看了,不但皮肤变白了,声音也变得好听了。</p><p class="ql-block">见我窘在那里,张筱芳拉了拉谢国艳:“走吧,人家好像不认识你了。”两个人这才转身走了。旁边的男生们顿时来了劲,在后头开始起哄:“一、一、一二一——”声音拉得长长的,满是青春期那种没来由的兴奋。我站在原地,脸上还烫着,心里又羞又恼,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p><p class="ql-block">倒是那两位女生,脚步始终没乱,步子稳稳当当的,头也没回。可见年纪虽小,心理素质却比我们这帮起哄的男生强多了。</p><p class="ql-block">青春期的变化,不光是男女生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男生们的精力也变得越发旺盛了。他们的视野不再局限在校园,而是扩展到了校外,甚至到了几公里外的更嘎海。</p><p class="ql-block">更嘎海,藏语里又叫“更尕措”,意思是“众乐湖”。它坐落在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塘格木镇境内,地处共和盆地沙漠化的源头地带,是青海湖流域的一条重要支流。据说,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在1707年途经此地,为这片湖水取名“更尕措”,祈祷当地百姓吉祥安康。湖畔立着石碑,纪念这段传说。民间还有“三湖”之说,把更嘎海分为上、中、下三部分,其中中湖叫“措琼诺日”,被描绘成“一滴眼泪”,平添了几分神秘色彩。这里也是众多候鸟迁徙途中的驿站,每年冬季和初春,大天鹅、黑颈鹤、白鹭、大雁、赤麻鸭等十多种珍稀鸟类都会来这里落脚。</p><p class="ql-block">一个周末,高平川一回宿舍就神秘兮兮地说:“我们班上有几个男生上星期去更嘎海了,说可好玩了。还带回来一些鸟蛋。”“明天咱们也可以去啊。”张华朝听完接了一句。</p><p class="ql-block">我听了心里既兴奋又担心。兴奋的是可以远离学校出去玩一趟,担心的是怕途中遇到危险——这大概和我看过的小说《三探红鱼洞》有关。“我听人说,更嘎海那边曾经发现过降落伞,可能是美蒋特务干的。”我小心翼翼地说。“而且,我还听说前几天农场一名干警去共和县办事,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杀了。”</p><p class="ql-block">话刚出口,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了上来。沉默了一会儿,张华东开口了:“怕什么,咱们多喊几个人一起去。”此话一出,张华朝和高平川对视了一眼:“行,那就去。”</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们宿舍四个,又叫上毛韶德兄弟俩,一行六人浩浩荡荡地向更嘎海出发了。</p><p class="ql-block">走出学校,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我们在草原戈壁上走着,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这么开阔的地方,也藏不住人啊。”毛韶德的哥哥笑着打破了沉默。“要是有降落伞,一眼就应该看见啊!”张华朝笑着接了一句。</p><p class="ql-block">两位大哥的对话让气氛轻松了不少。这时,毛韶德脸上露出坏笑,一步一步向我靠近——我知道他又要找我摔跤了。我自知不是对手,连忙躲开。旁边的张华东比我高了一个头,见状甩着手,大摇大摆地笑着迎着毛韶德走过去。毛韶德在他面前也怂了,急忙躲到他哥哥身后。正在我们你追我躲、闹成一团的时候,高平川突然伸手一指:“到了,那不就是更嘎海吗?”</p> <p class="ql-block">可不是嘛!顺着高平川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片湖水在阳光下闪着晶莹剔透的蓝,倒映着远处的雪山、风车和飞鸟。湖的另一边,是连绵不断的沙漠。水与沙就这样挨在一起,有一种苍凉又壮阔的独特美感。</p><p class="ql-block">站在更嘎海边,风从西边的沙漠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凉意,又被湖面的水汽浸湿。眼前的湖水蓝得不真实——不是那种浅淡的蓝,是沉到深处的、幽幽的、像被谁打磨过的松石。我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凉的,清得能看见指缝间的沙粒一粒粒往下落。湖面很静,只有风走过的地方皱起细细的波纹,推到远处又没了。</p><p class="ql-block">抬起头,才发现这湖是分成几片的。我捧起脚下的水喝了一口:“好清凉,喝着真解渴。”</p><p class="ql-block">“绍德,你喝一下那边的好不好喝?”我冲着北边那片颜色更深的湖水喊道。</p><p class="ql-block">“呸,这边的水咋这么苦,不行不行,喝不成!”毛韶德刚蹲下就跳了起来。</p><p class="ql-block">“这可真是奇怪啊,离得也不远,这边的水咋这么咸呢?”毛韶德的哥哥尝了尝脚下的水,邹起眉头直摇头。</p><p class="ql-block">湖对面,沙丘静静地趴着,一道道棱线被阳光刻得很深。水与沙就这样挨着,谁也不打扰谁,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种颜色:蓝的,黄的。</p><p class="ql-block">几只赤麻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里显得特别响。它们贴着水面转了一圈,又落回远处的滩涂上。远处还有几只大的,站得笔直,大概是黑颈鹤,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像在替这湖守着什么。</p><p class="ql-block">“快来快来,这边有鸟蛋!”高平川忽然在湖边的芦苇丛里高声喊起来。张华朝兄弟俩听到声音赶紧跑了过去。我忽然明白了,那些站着一动不动的鸟,大概就是在守候它们的蛋吧。</p><p class="ql-block">这地方,四下里太静了。除了我们几个人偶尔发出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水波轻轻舔着岸边的细响,能听见沙粒从沙丘上滑落的声音。天很高,云很淡,这湖就像被遗忘在地图上的一滴泪,安安静静地蓝着,不等人来,也不怕人忘。</p><p class="ql-block">我们在那里玩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沙丘染成金色、把湖水染成紫色,才依依不舍地离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