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四月的雨

琴声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进入四月,雨便频繁起来,淅淅沥沥、绵绵柔柔,只听得雨点叩在窗玻璃上,又像小溪一样滑下,像极了绵长而低声的诉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已是连续第三天下雨了。我走到阳台,望着楼下那片被雨丝洗得发亮的绿树,忽然觉得,这清明的雨,是专为思念而落的。我仿佛看到父亲从这雨帘深处,一步步向我走来,带着他一身的烟火与泥土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声淅沥中,我仿佛听见另一种声响——那是斧头劈开木柴和煤块的闷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六、七十年代甚至九十年代,我的家乡一日三餐和取暖,全靠炉膛里那哔剥作响的柴火。于是,打柴便成了父亲肩上最沉的一副担子。记忆里的父亲,总是在星期日推着那架吱呀作响的架子车出门,回来时,往往已近黄昏。他弓着腰,奋力推着满满一车的枝杈,脸上蒙着灰土,手上带着新鲜的擦伤,衣裳有时还被荆棘挂破一道口子。吃过晚饭,父亲擦把嘴,在院子里就着最后的天光,抡起斧子一下、两下……将粗大些的树干劈开,全部劈成粗细长短大致均匀的柴火。那声响沉闷而有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入冬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买煤。煤买回来堆在院子的一角,父亲又抡起了斧子。黑色的“庞然大物”在父亲一起一落的斧声中,被砸成均匀的小块,煤屑四溅,染黑了他的脸和手。干完活,他蹲在洗脸盆前,望着镜子里那张只露出眼睛和牙齿的“大花脸”,竟孩子般“呵呵呵”地笑起来。那时不懂,只觉得有趣。如今在这清冷的雨天想起,才蓦然明白,那笑里,那一声一声的闷响里,藏着父亲对这个家的担当,全家人的温暖是在父亲的手上和肩头点燃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渐渐紧密了些,身上起了寒意。我想起那些大雪纷飞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的雪,是真大啊,一场下来,世界便陷入蓬松柔软的寂静里,而父亲总是第一个划破寂静的人。他操起大扫帚和铁锹把院子扫干净,将雪堆成可供我们肆意打滚、堆雪人的小山。隔段时间他还会爬上“人”字形的屋顶,抡起铁锹和扫把将厚厚的积雪扫下来。我和弟弟站在下面,仰头望着父亲,雪顺着屋檐哗哗倾泻,如同一道瀑布。那时的父亲在我们眼中,就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难忘的,是我大约六七岁那年,父亲带我去裁缝店量了尺寸,一周后我便得到一件崭新的、长及脚踝的蓝色棉大衣。穿上它走在雪地里,暖意从脖颈一直蔓延到小腿,小伙伴们羡慕的眼光,更让那份暖渗进了一丝甜滋滋的骄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父亲被下放到广阔的盐碱滩劳动改造,那里的冬天有着无垠的雪原。为了让我和弟弟也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拥有一个滑雪的爬犁,几乎没有做过粗活的父亲,用好几个晚上的时间,竟然又锯又磨敲敲打打做出了一架结实又灵巧的爬犁。从此,雪原上也留下了我们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车辙与</span>欢快的尖叫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片雪原或许曾化成水,渗入大地,如今又蒸腾为云,降落为这眼前的雨,将父亲亲手打造的无拘无束的快乐,一丝丝,递送到我的眼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知何时,雨变得轻柔了,成了看不见的润物无声的丝线。这又让我想起父亲进入老年后与土地的情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平反回到原单位后,住在分配的一个条件较好的平房,平房带一个大院子。他在院子窗下和在离家两三公里的一片废地上,分别开辟出好几片菜园。每年开春,松土、起垄、播种、搭架……他将下放岁月里练就的农活手艺,都用在了这片土地上。我探亲回家,常看见他头戴草帽,挽着裤脚,骑着一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上绑着锄头、铁锹,后座夹着菜篮,消失在骄阳里。有时我也想去看看那块菜地,父亲就让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带着我驶向菜地。父亲一直汗流浃背地默默除草浇水,而我却像“城里人”下乡体验生活一般,只觉得有趣好玩,并不懂得父亲的辛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菜园没有辜负父亲的汗水,辣椒、黄瓜、西红柿、茄子、南瓜……红红绿绿,热热闹闹,一派生机。后来,窗下又添了葡萄架。我们姐弟随手摘个什么吃,也<span style="font-size:18px;">用以招待同学,享受着唾手可得的乐趣,</span>却忽视了父亲那张日渐刻满皱纹的脸和日渐衰老的身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女儿,在二年级的一篇作文里写道:“我的外公很勤劳。我到外公家度暑假,每天起床都看见外公在他的菜园里浇水。下午,他又在菜园给菜捉虫,不让害虫咬菜叶。不管什么天气,他每天都要照看他的菜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很长时间,我又到外公家玩,看到他的菜园满园春色,南瓜穿上了黄衣,丝瓜穿上了绿裙,茄子披上了紫衫……这些都是外公的劳动成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喜欢我的外公,更敬佩他勤劳的品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一个孩子眼中的外公,也是我眼中的父亲——一个为了撑起整个家,永远不知疲倦、像沉默的土地一样朴实勤劳的父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似乎要停了,只听到偶尔滴落的水声,清晰得像岁月的秒针。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十二年有余,他带走了拾柴归来那张布满尘土和疲惫的脸,带走了奋力抡斧劈柴砸煤的身影,带走了屋顶扫雪的高大形象,也带走了菜园里弯腰的轮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四月的雨,绵绵柔柔,无声无息,一点一点悄悄滋润着大地。我忽然想,父亲给我的所有温暖不也是这样吗?没有惊涛骇浪的壮举,只是如这春雨般,细细的,密密的,悄无声息地渗入岁月的土壤,在我生命的每一个冬天,生出抵御寒冷的力量,健康快乐地成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声明:文中图片来自网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