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3500年前来

黄建华

<p class="ql-block">  盘龙城是我的故乡,黄陂下新集。最早的记忆,是坐在父亲的脚踏车后座,一路颠簸着去盘龙城。那是七十年代,我还是个孩子。</p><p class="ql-block"> 这个周末,与史学家老潘相约,去盘龙城"奥特莱斯"购物广场"冶游"。这词语用得古怪——冶游,本指狎妓,此处却是真的去"冶"之游:看青铜的遗迹,想文明的冶炼。语言的误用,恰是时代的隐喻。我们这一代人的轻浮,面对三千年的沉重,总需要一些缓冲。</p><p class="ql-block"> 后湖的风光依旧,田埂的气息尚存。1954年那场特大洪水,刨开了盘龙城的现场。土壤从地底浮出,一座沉埋三千年的殷商古城,就这样偶然地重见天日。</p><p class="ql-block"> 偶然。我喜欢这个词。历史充满偶然,却被我们书写成必然。盘龙城的发现,不过是因为要垒筑堤防。那些准备用来阻挡洪水的泥土,却打开了时间的闸门。</p><p class="ql-block"> 《诗经·商颂》有诗云:"维女荆楚,居国南乡……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君王的洋洋自得,透过三千年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但我在想:那些"来享""来王"的荆楚之人,心中当真没有屈辱吗?历史的记载,从来是胜利者的独白。</p><p class="ql-block"> 盘龙城位于武汉市北郊,距市中心仅五公里。五公里,三千年的距离。登临城垣,南北长290米,东西宽260米。数字是冰冷的,但当你真正站在这里,四野茫茫,风从3500年前吹来,城壕、宫殿、平民居所、手工作坊、贵族茔域,历历在目——不是用眼睛,是用想象。想象是人类最伟大的能力,它让我们穿透时间的尘埃,与死者同在。</p><p class="ql-block"> 博物馆内,出土文物2000多件。我数了数,又放下。数字在此刻显得多余。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件玉戈和一只青铜圆鼎,体积之巨,为商代前期同类文物之冠。但吸引我的,是它们沉默的姿态。青铜不语,却道尽一个时代的秘密:祭祀等同于宗教,由最高的权势者掌控,尊崇天地人神,典定管辖四方土地和民众的地位。</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权力的起源。不是契约,不是选举,是青铜,是祭祀,是对神秘力量的垄断。我向来不赞同"商文化存在于中原"的定论。文化从来是流动的,像水,像风,像人的迁徙。划定边界,是后来者的权力游戏。</p><p class="ql-block"> 盘龙城的青铜器,与三星堆的青铜器有关联吗?这个问题,考古学家可以给出专业的回答。但我关心的,是另一种关联:人类对美的追求,对永恒的渴望,对权力的崇拜,是否在不同时空里,以相似的形式呈现?</p><p class="ql-block"> 青铜是铜和锡的混合物。南面有大冶铜矿,西边有个旧锡矿,北方有丰富的煤。让考古学者困惑的是:这三者的结合地在哪里?没有铁路,没有快艇,更没有"大跃进"式的政治动员,这些资源如何汇聚?</p><p class="ql-block"> 我想,答案藏在"人"中。不是某个人,不是某群人,是无数个无名者的足迹、汗水、甚至生命。他们走出的路,就是"青铜之路"。这条路,不见诸史书,却与丝绸之路同样重要。青铜技术的传播,与羊、羊毛、牛、牛奶、马、马车等技术的传播密切相关。它将欧洲和东亚纳入以西亚为中心的古代世界体系。在这个体系中,盘龙城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p><p class="ql-block"> 不可或缺。这个词让我停顿。一个人,一座城,在浩瀚的历史中,如何证明自己"不可或缺"?或许,根本无需证明。存在本身,就是意义。</p><p class="ql-block"> 站在"28街"的房顶鸟瞰,盘龙城卧于半月形盘龙湖的凹处,还有一半在湖底。方形城圈,城墙四方各开一门。城墙外有濠沟,高墙深壑,易守难攻。</p><p class="ql-block"> 管委会冯绍斌书记说,过去还可看到从地底冒出的古城墙头,高于地面六七米。可以想见其宏伟。但如今,为了"保护",出土的古城被重新埋入土下。来于悠远的时空,归于悠远的时空中去。这个场景让我久久沉思。我们挖掘历史,又掩埋历史;我们渴望知道过去,又害怕过去打扰现在。保护,有时是一种温柔的暴力。它将活的历史变成死的标本,将可以触摸的过去变成需要想象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城内东北处,有坐北朝南三座大型宫殿的遗址;城墙外的壕沟以外,则是平民住宅和手工业作坊。贵族居于城内,修造大型宫室;平民及奴隶被赶于城墙及壕沟之外。尊卑有序,内外有别。</p><p class="ql-block"> 这是奴隶社会的居住模式。北京故宫,以院墙隔绝皇室与平民,不过是这种模式的遥远回响。但盘龙城更真切、更直观。它不掩饰,不装饰,以最为本真的形状,讲述一段久远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想:文明的进步,是否就是从不平等走向平等?但看看我们今天的城市,富人区与贫民窟,何尝不是另一种"城内城外"?形式的改变,容易;结构的改变,艰难。</p><p class="ql-block"> 三座宫殿,已发掘两座。建筑在一条南北贯通的中轴线上,对称结构。前一座是宽敞大厅,推测为朝会布政之所;后一座有回廊环绕,分隔成四间厅室,推测为寝殿。"前堂后寝",史书记载的建筑布局,在这里得到印证。建筑作为文化符号,既是对历史的诠释,又是历史在当下的延绵。</p><p class="ql-block"> 黑川纪章说:建筑应该像文字作品一样,行走其间,应该去阅读它,感受它。我赞同。但更重要的是,建筑应该让我们追问:谁建造了它?谁居住其中?谁被排斥在外?每一个空间,都是权力的分配;每一处设计,都是价值观的表达。远古时代,先有酿酒、制陶、冶铜的手工作坊,而后有以货易货的商贸,而后有市井繁华。3500年后,风水尽失,人迹罕至。地产商们试图重来,会有风生水起的一天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真正的繁华,不是高楼大厦,而是人的聚集,是思想的交流,是生活的气息。没有这些,再宏伟的建筑,也只是废墟的另一种形式。</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盘龙城,四周已被林立的高楼包围。地产商借助于古人集散地所运作楼盘,未必赋予生生灵气。高架线切割了"文化区域",将其变成历史的碎片。"青铜时代"的铿锵之声,被钢筋丛林阻隔,已渐行渐远。</p><p class="ql-block"> 我有些隐忧。但隐忧什么?是担心古迹被毁,还是担心自己的记忆无处安放?或许两者并无分别。我们保护文物,其实是保护一种可能性:让未来的人,也能站在三千年的风烟中,想象自己的来处。</p><p class="ql-block">府水环流,犹如一道优美的护城泓线,呵护着几千年的盘龙城。但延伸的桥墩已经耸立,迎接的前途很难预料。</p><p class="ql-block"> 阳光下的一切很美好,也很脆弱。多么需要人们呵护啊。但"人们"是谁?是你,是我,还是那些永远不会来到这里的陌生人?呵护,需要具体的行动,而非抽象的情感。而我,除了写下这些文字,还能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离开盘龙城时,夕阳正落在盘龙湖上。湖水静寂,宫殿和城池,沉于脚下。我想起一个问题:盘龙城为什么建在长江流域?一是经济需要,长江沿线的铜矿资源是国家命脉;二是军事需要,作为商王朝南方的"卫城",阻挡未开化部落的攻击。但这只是后人的推测。真实的历史,或许更简单,也更复杂:某个人,某个时刻,某个决定,然后有了这座城。所有的宏大叙事,最终都归结为具体的人与事。</p><p class="ql-block"> 青铜之路,从盘龙城出发,往北经府河、汉水,到上津,走船换马,抑或途径黄河,走向北方。沿着这条路,青铜源源不断地注入中原王朝。长江与黄河的古文化,逐渐走向融合,共同编造夏商文明、青铜文明。"编造"——我用了这个词。文明是编造的,历史是编造的,意义是编造的。但编造不等于虚假。它是人类面对虚无,创造秩序的方式。盘龙城的存在,证明了这种创造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三千年前,这里有人冶炼青铜,有人铸造礼器,有人祭祀天地,有人生老病死。三千年后,我来这里,看他们的遗迹,想他们的心事。时间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空间如此辽阔,又如此逼仄。</p><p class="ql-block">这就是存在的悖论。我们追求永恒,却困于瞬间;渴望无限,却囿于方寸。但正是这种悖论,赋予了生命以深度。没有有限,无限无从显现;没有死亡,生命无从珍贵。</p><p class="ql-block"> 盘龙城的"青铜之路",最终通向哪里?不是中原,不是黄河,是我们自己的内心。在那里,青铜早已锈蚀,但冶炼的火焰,从未熄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