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最初的中国

吕东国

寻找最初的中国中华文明，源远流长。我们知其辉煌，却更需要一个答案：我们源自何处？我们的文明经历了怎样的萌芽、碰撞与融合，才形成了"多元一体"的宏伟格局？中华文明探源工作正是对这一问题的求索。 前言陕西、山西、河南作为黄河流域的核心地带，是华夏文明诞生、发展的关键区域，留下了数量众多且意义重大的早期文明遗存。本展览聚焦"十四五"(2021-2025）期间秦晋豫三省在中华文明探源工作中的最新考古发现与研究进展，通过对石峁、太平、碧村、双槐树等一系列遗址考古成果的展示，生动揭示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的历史脉络，探索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基础。现在，请与我们一同踏入时光隧道，探寻"最初中国"的文明印记。 探索篇 田野考古视角下的中华文明起源 第一单元 满天星斗文明曙光距今5800年前后，黄河中游、长江中下游及西辽河流域等地，农业与手工业蓬勃发展，人口日益繁盛，在此前聚落林立的基础上逐渐崛起了规模宏大的中心聚落，聚落内部和聚落之间社会分化日益加剧，文明起源进入加速阶段。各区域文明在中华大地上星罗棋布，宛如"满天星斗"。秦晋豫所在的黄河中游，庙底沟文化的兴盛催生出杨官寨、北阳平、崔家河等大规模中心聚落。高等级墓葬和举行公共活动的大型建筑的兴建，以及彩陶、玉器等礼仪性器物的使用，标志着早期礼制的萌发。 陕西西安皇子坡遗址皇子坡遗址位于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皇子坡村，是一处庙底沟文化环壕聚落。该聚落为一大一小双重环壕结构，壕内面积约10万平方米，环壕内有房址、陶窑、窖穴、蓄水池等各类遗存，内涵丰富，功能完备。内侧小壕年代较早，外侧大壕在其基础上扩建而成，并与天然断崖相连。外壕的两处门道外侧均各连接一段短沟，形成类似"瓮城"的防御结构，显示出浓厚的军事防御色彩。 山西夏县崔家河遗址崔家河遗址位于山西省运城市夏县崔家河村，是运城盆地东部青龙河流域的一处中心聚落。遗址繁盛于庙底沟文化时期，面积超过50万平方米，共发现80多处文化遗迹，出土重唇口尖底瓶、弧线三角纹彩陶盆、彩陶钵等庙底沟文化典型器物。 田河南灵宝北阳平遗址北阳平遗址位于河南省灵宝市阳平镇北阳平村，是一处仰韶文化中晚期的大型聚落遗址。北阳平遗址发现了大量极具特色的仰韶文化房址，房屋多为半地穴式，依据面积可划分为小型、中型、大型以及特大型四个等级。中大型房屋数量较多且聚合分布，特大型房屋复原面积接近250平方米，反映出以北阳平遗址为代表的黄河中游地区在仰韶文化中晚期社会生产力显著发展，出现大型中心聚落，社会分化显著，形成了复杂社会管理体系。 中华文明探源工程2002年，由科技部立项、国家文物局组织实施的"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综合研究"（即"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正式启动。"探源工程"以考古学为基础，多学科联合攻关，对中国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进行综合研究和科学论证，重点关注以下五个问题：01中华文明形成的标志与特征02中华文明起源、形成与早期发展的背景、原因、内在动力与独特机制03各区域文明化进程及国家起源的具体路径与模式04区域文明间的互动关系，阐释中华文明从"多元起源"到"以中原王朝为引领的一体化趋势"的形成过程05中华文明与其他文明的交流互鉴及其在世界文明史中的地位 "考古中国"重大研究工程2017年，《国家文物事业发展"十三五"规划》中首次提出"考古中国"重大研究工程，以考古学和多学科合作研究为主要手段，重点开展中国境内人类起源、文明起源、中华文明形成、统一多民族国家建立和发展、中华文明在世界文明史中的重要地位等关键领域考古项目，将文明起源问题置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长卷中进行梳理和审视，全面、科学地揭示中华文明历史文化价值和核心特质，以考古学实证中华文明发展历程。 第二单元交融共进文明并起距今5300年前后，黄河、长江与西辽河流域相继出现了规模巨大的中心城市和原始宗教圣地，并形成了以玉礼、陶礼为代表的成熟的礼制系统。这一时期，无论是聚落等级的分化，还是对公共资源、人力的调配，亦或是区域文明间的互动交流程度，都较前一阶段有了质的变化，中华大地各地区陆续发展出初具国家形态的区域文明。与其他区域相比，这一时期秦晋豫所在的黄河中游地区文化面貌更为内敛与朴实，宗教色彩相对淡薄，大型墓葬随葬品未见显著丰奢，彰显出其独特的发展道路与内在凝聚力。 陕西泾阳蒋刘遗址蒋刘遗址位于陕西省咸阳市泾阳县蒋刘村，坐落于泾河下游南岸，是一处仰韶文化晚期的大型环壕聚落，现残存面积约20万平方米。遗址内发现了灰坑、陶窑、瓮棺葬等各类遗迹200余处，出土大量陶、石、骨、玉器。与该地区仰韶文化中期聚落相比，蒋刘遗址环壕规模更大，墓葬等级差异更明显，显示出这一时期社会等级分化加剧，文明程度进一步加深。 山西夏县辕村遗址辕村遗址位于山西省运城市夏县辕村，是一处从仰韶文化中期延续至历史时期的聚落遗址。辕村遗址仰韶文化时期环壕聚落面积约45万平方米，是环盐湖地区面积最大的一处遗址，发现房址、灰坑、墓葬、陶窑等遗迹。辕村遗址距离运城盐湖仅4千米，遗址的形成和变迁与史前先民对盐业资源的开采和利用息息相关。该遗址对探索文明起源和早期国家发展进程中的资源控制与利用具有重要价值。 河南巩义双槐树遗址双槐树遗址位于河南省巩义市双槐树村，是仰韶文化中晚期黄河中游地区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具有都邑性质的中心聚落，总面积达117万平方米。聚落中心区域有内、中、外三重环壕。内环壕内分布大量高等级建筑、墓葬及祭坛，北部中央为中心居址，由大型建筑中轴对称、成排排列组成。中部发现三处大型院落，面积最大者超过1500平方米。中心居址和院落之间分布带有瓮城结构的夯土围墙。双槐树遗址体现出的"择中立宫、中轴对称"的理念，开后世宫殿建筑布局之先河；加厚夯土围墙及错位布置门道的设计，具有极强的防御色彩，是目前发现的中国最早的瓮城雏形。 六角星纹彩陶罐仰韶文化中晚期河南巩义双槐树遗址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藏 第三单元中原崛起文明引领距今4300年至3800年，长江中下游文明日渐式微，黄河中游地区文明则加速发展，早期国家形态趋于成熟，中华文明进程迈入新的阶段。黄河中游的石峁、陶寺、瓦店等具有都邑性质的超大型中心聚落，构筑起完整的城防系统，兴建宫殿式高等级建筑，并以玉礼器和青铜礼器为载体维系社会秩序，标志着文明形态和礼制体系进一步完善。此后，中原地区在与其他文化的互动中不断吸纳、整合，形成具有强大组织力和凝聚力的政治实体，并对周边地区产生持续的文化影响，奠定了以中原为中心的"多元一体"的历史格局，为王朝文明的诞生打下了坚实基础。 陕西延安芦山峁遗址 芦山峁遗址位于陕西省延安市芦山峁村的梁峁之上，核心区域面积约200万平方米，总面积超过600万平方米。这里发现了庙底沟二期文化晚期至龙山文化时期的大型夯土台基、院落式建筑群、窑洞式房址、墓葬等遗迹，并出土高等级玉器、陶器等遗物。芦山峁遗址发现了目前所知年代最早的四合院式宫殿建筑以及建筑用瓦，连同"藏玉于夯土"的特殊现象一起，共同彰显着芦山峁遗址作为区域文明中心的显赫地位。 陕西神木石峁遗址石峁遗址位于陕西省神木市高家堡镇，地处黄土高原北部秃尾河北岸的梁峁台塬之上。其城址由三重石砌城垣围护，分为"皇城台"、内城与外城三部分。城墙设有瓮城、马面等防御设施，体现出龙山文化晚期不同权力集团之间以战争为主的互动方式。石峁城址总面积超过400万平方米，周边分布有多个次级聚落。遗址内出土的石雕人像、鳄鱼骨板、彩绘壁画、玉器等高等级遗物，以及"藏玉于墙""人头奠基"等特殊遗迹现象，共同凸显出石峁作为北方跨区域政治中心的地位。 拓新篇 中华文明起源的多学科探索黄河岸畔，黄土深处，沉睡千年的史前文明正被多学科融合的考古学唤醒。"十四五"期间，越来越多的先进自然科学手段被运用在考古材料的分析中。透过炭化的植物种实和兽骨上的加工痕迹，解码先民驯化自然、增强体质的生存智慧；通过复原纺织技术、分析织物留痕，探讨古人求一衣蔽体之外的精神追求；透过人骨中的基因密码和病理表达，复原史前人类的迁徙、食谱和健康状况；从微观层面观察史前建筑中使用的"黑科技"，由"小家"到"大国"的聚落演进形态被生动勾勒。多学科考古让先民们的生活场景鲜活重现，让静默的遗存化为历史的见证。 第一单元 饮食与生业"民以食为天"。史前时期，食物不仅是人类生存的根基，更是社会变革的引擎。仰韶至龙山文化时期，以粟、黍种植业为主，以家畜饲养业为补充的多元经济模式为秦晋豫地区先民提供了充足的物质保障。酿酒、制盐等精深加工技术的出现，不仅提升了资源利用率，更促进了社会分工、贸易交流与文化融合，为社会复杂化和早期国家的诞生提供了关键动力。 第二单元衣物与纺织纺织的产生，是史前人类在深入认识动植物特性的基础上进行发明创造的智力成果。考古发现和相关研究表明，仰韶至龙山文化时期，秦晋豫地区的先民已经能够利用麻、葛、蚕丝等动植物纤维，使用多样化的纺织工具来生产织物。纺织业的发展不仅改善了史前居民的生活质量，与之相关的工具制作、原料获取、生产分工以及产品消费与流通等一系列行为，更为我们解读早期社会复杂化进程提供了视角。 第三单元居所与聚落居所是人类安身立命的根基。仰韶至龙山文化时期，秦晋豫地区的先民在营建居所方面展现出非凡智慧。夯土版筑、"混凝土""白灰面"及瓦件等新技术、新材料的发明与应用，为建造大型高等级建筑提供了支持。技术革命所引发的聚落形态演进，使防御更严密、功能更完备的大型城邑从一众环壕聚落中脱颖而出，成为区域文明中心，展现出从血缘维系的氏族社会到早期国家诞生的社会复杂化过程。 第四单元体质与族群史前人类留下的生物遗存中蕴含着丰富信息，借助体质人类学、古病理学及分子生物学等研究手段，可以从中窥见仰韶至龙山文化时期秦晋豫先民的生活图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世代繁衍，同时通过迁徙、婚姻等形式与周边人群进行基因交流；社会内部出现基于性别的劳动分工和文化行为；骨骼上留存的病理与创伤印记则表明，在农业持续发展的同时，族群间争夺资源的暴力冲突也日益频繁。多学科研究为我们了解古代人类、复原古代社会提供了更多元的视角。 回顾篇中华文明探源研究阶段性成果 中华文明探源研究成果通过考古材料，实证中华文明起源和早期发展的时间脉络距今10000年文明莫基距今8000年文明起步距今6000年文明加速距今5000年进入文明社会距今4300年中原崛起距今4000年王朝建立距今3000年王权巩固距今2200年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 提出认定进入文明社会的"中国标准"生产发展，人口增加，出现城市社会分工，阶层分化，出现阶级出现王权和国家 提出文明定义的"中国方案"文明是人类文化和社会发展的高级阶段。这一阶段在生产力发展的基础上，出现了社会分工和社会分化，形成了阶级、王权和国家。 中华文明探源工作实施过程简表 结语中华文明探源工作以坚实的考古材料为基础，结合先进的自然科学技术，多学科协同合作，提出了文明起源的中国方案，实证中国五千多年文明史。它揭示了中华文明多元起源、碰撞融合、最终走向以中原为核心的一体化格局的宏大进程，彰显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绵延不断"的鲜明特质。本次展览聚焦秦晋豫地区，以"十四五"期间的最新考古发现和研究成果，再现距今5800-3800年早期文明诞生、发展并臻至成熟的历程。这些深埋于黄土之下的城垣、宫室与礼器，不仅是文明起源的实物见证，更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凝聚之初的历史印记。探源永无止境，文明薪火相传。愿这些源自历史深处的物证，引领我们更深切地理解"何以中国"，启迪我们在溯源中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