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一树梨花香🌲

红荆条

<p class="ql-block">村南头。低矮的房子。一只拴着的土狗趴在墙角,摆动着尾巴。一片梨树围绕着,梨花开了。农户叫桂玉哥,年近80,是我以前的老邻居。论辈分,我管他叫哥。</p><p class="ql-block">小时候,两家老房子的胡同相邻。他有三个儿子,老大贤文和我是同学。我常去他家玩。<span style="font-size:18px;">饭熟时候,桂玉嫂子会多盛上一碗:“吃吧!这是你的。”我也不见外,端起来就吃。</span>村上的孩子没有什么可以玩耍的。一帮人凑到一块儿,常分成两拨,拿着玉米秸秆对打。桂玉嫂子,人粗壮,脾气也大。看我们把院子搞得乱糟糟的,就气吼吼地连骂带打,连我也不放过,“邦邦”就是两巴掌,打得我们抱头鼠窜。即使我们跑到大街上,也要被追回来,打扫院子。</p><p class="ql-block">我和贤文一直要好。贤文在我上大学那年,早早结了婚。为了养家,跟着村里人跑到北京去打工。放暑假,父亲去车站接我时,低沉地说:“贤文死了,五月份在北京一个湖里淹死了。没敢提前告诉你。”听闻噩耗,我愣愣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眼泪“噗嗒噗嗒”地掉。过年时,他还说等我暑假回来再聚。可这才过了几个月,人没了。</p><p class="ql-block">很长时间,我不敢去他家,怕见他爸妈。偶尔路过,也转个弯绕着走。</p> <p class="ql-block">那几年,每到五月前后,我总会梦到他。他依旧很亲热地和我搂抱打闹。半夜梦醒,我居然没有丝毫怕意,只当是他想我了。回村上坟时,只要方便,我也去给他上上坟。有一次,桂玉哥听说了,就去陪我。他默默地站在一旁,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扽出一支,没点。他的手在抖。</p><p class="ql-block">贤文留了个遗腹子,老两口求着贤文媳妇生下来再改嫁,要自己抚养。<span style="font-size:18px;">孩子生下来,老两口如视珍宝,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着。</span>村里人背后议论:这老俩是为了给贤文留个后呀。将来长大了,还得给他花钱娶媳妇,多大的累赘。叔叔们管吗?日子,如村子傍晚的袅袅炊烟,一撤火,各家都坐在自己的炕上吃各家的饭。他家的日子是冷是暖,饭是咸还是淡,也只有自己知道了。</p><p class="ql-block">以前,我回村少。但偶尔也会听到碎语闲言:老二老三媳妇们也不是没意见。什么老两口子光看这个孩子了,我家的孩子顾不了。什么把钱都花到这个孩子身上了,我们什么也沾不上。嚼扯归嚼扯,媳妇们也懂事。他家还算平稳,始终没起什么波澜。</p> <p class="ql-block">这几年,我在村子种树。桂玉哥听说了,常来我的园子转转。原来,他也爱种树。我俩又有了新的交集。</p><p class="ql-block">他邀请我去他的园子看看。我才知道,他以前的房子给孙子结婚用了,老两口搬到了村子南头。</p><p class="ql-block">那里有点偏,住户不多,倒也落得清净。几间简陋小屋,坐落在偌大的院子中央,目测大概有三四亩地。园子里、坡上到处种了梨树,有大,有小。三个半大孩子在园子里欢畅地追闹着。跑累了,就围着小梨树转圈,扒拉得树枝乱颤。桂玉嫂子腿一歪一歪地,冲着他们嚷:“别碰小树!别碰小树!”我笑了:“老嫂子,当年你追着我们打的那个劲头呢?现在追不动吧。这几个孩子是谁家的?”她喘了喘,道:“真老了,追不动了,腿不行了。唉~,哪都不行了,浑身都是病。这三个呀,都是贤文家的孙子。一晃儿啊,他没了都三十年了。要是活着,该多好呀。”“原来是贤文的孙子孙女呀,都这么大了。”我不禁唏嘘,赶紧掏出几百块钱,每人给了一百,让他们买学习用品。转身又塞给她二百:“自己买点营养品吧,好好补补。”她不断推辞着:“你给孩子们,那是你俩的情分。我就这样了,活着站,死了算!有嘛算嘛了。”我说:“你和我还客气什么?我从小就老在你家蹭饭吃。”她笑了,笑得很实在:“蹭啥饭呀。那时穷,也没啥好饭,家家户户都一样。也真是!那个时候,你整天长在喃家。”转头对孩子们说:“别叫太爷了,叫太爷显得太老了。你们快谢谢爷爷。”孩子们用怯生生的眼神瞅着我,抠着衣服角,也不说话。我端详着他们的眉眼,仿佛看到了“他”,眼里忽然湿润了。</p><p class="ql-block">我打量着这一大片园子,问桂玉哥:“这一大片,你忙得过来吗?”他回道:“这人啊,总要有点念想。有了念想,就有了精神头儿,有了奔头儿。”他又学着最小的孩子说:“这个小的说:‘太爷,你种这么多干嘛呀?等长大了结果了,你就死了。’”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孩子们还小,似懂非懂,也跟着笑。</p> <p class="ql-block">从那,我俩成了忘年交。只要听说我回来了,他总要到我家坐会儿。我俩不唠别的,见面就是谈种树。我也常去他的园子切磋一下心得。由于精心,他的梨树长得枝壮叶肥,一年一个样儿。</p><p class="ql-block">今天,我又去探访他的园子。</p><p class="ql-block">园子里,阳光温洒,青芜点点。近的远的,大树开花了,小树也开了花,白白的梨花。</p><p class="ql-block">土狗看到有人来,“汪汪”地叫了起来。桂玉哥正在菜畦翻土,抬头看是我,一边大声呵斥着,一边放下铁锨,迎了过来。<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扫视着整个园子,禁不住夸道:“您这园子侍弄得真好。等着吧,秋天准有个好收成。”他用袄袖子擦了擦汗,眼睛里闪了光:“去年就有收成了,卖了6000多呢。”</span></p><p class="ql-block">这时,土狗又开始“汪汪”。又来人了,是他家老三。我和他打着招呼:“老三,你看你爸,给你们种了这么一大片梨树。”老三撇了撇嘴,嘟囔着:“我可不稀罕这个,也挣不了几个钱。我总是怕他累坏了。说他,他不听。”桂玉哥冲我挤挤眼:“他们都不稀罕,可我大孙子稀罕。大孙子稀罕,我就种!活一天,种一天呗。”</p><p class="ql-block">风轻柔,拂过脸庞,很暖。也很香,梨花的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