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衢州

李平

　　在城市的日子久了，心里便长出一片对田野的渴念。阳春三月，循着一句“阡陌花开”的旧约，将自己交付给开往衢州的航班。此去无他，只为赴一场与春天的慢叙，求一份“缓缓归”的心安。

　　山是突然出现的。

转过那道弯，开化台回山就立在眼前——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的梯田，是随风摇摆的油菜花。那黄，黄得晃眼，黄得热烈，黄得像是谁把一整桶颜料泼在了山上。

当地人叫它“江南布达拉宫”。

　　一夜的雨，洗净了山峦的尘，也洗出了满谷的雾。清晨推窗，云雾如轻纱，缠绕峰腰，漫过屋脊，把整座山谷拥进怀里。风一来，云便不守规矩了——它忽左忽右，忽聚忽散，像一群调皮的精灵，在山间盘旋、跳跃、追逐，把山村的轮廓藏一半，露一半，只留下几处红瓦、黑檐，在云海里若隐若现。

　　一株梨花半间旧泥房，远处似水墨晕染，此景非画，胜似画；非梦，却如梦。

　　油菜花不似桃李争艳，却自有它的磅礴与温柔。它们不攀高枝，不逐春风，只安分地铺在田垄上，一垄接一垄，像大地铺开的金黄锦缎。

　　远处白墙隐隐，近处花影摇曳，天地间只剩这一树梨花，在雨中静立，不言不语，却道尽了春日最柔情的一笔。

　　在花田徜徉，才知“阡陌”二字，原是大地写给天空的诗行。沿着湿润的田埂向上，两旁的花枝拂过衣角。站定回望，层层叠叠的金黄，从脚下一直铺到云边。在这里，快走是一种辜负，唯有漫步，才算对得起这片盛大的春天。

行在烟雨里，淋了一身的诗意。

　　不经意间，又该奔赴下一程。再会了，台回山的云与花，期盼明年春暖花开时。

　　高田坑的民宿，是三位老板合写的一首诗。他们定下的规矩很妙：“面子”留给过去，“里子”交给现在。

从外面看，依然是那片黛瓦泥墙，土黄的颜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木门虚掩，春联红得正好。夯土墙的内壁，嵌着极简的灯带；老木梁下，是线条利落的沙发。没有刻意做旧的笨重，只有恰到好处的舒适。这种“修旧如旧”的智慧，让古村在沉睡中醒来时，没有丢掉魂。

今晚，我们就住在这里，梦枕山村寂静夜。

　　田埂如墨线勾勒，油菜花铺成大片的金黄，像谁把阳光揉碎了，泼洒在泥墙黛瓦之间。黄泥屋错落，有的还带着岁月的斑驳，有的已换上新颜，却都安然卧在花海与绿林之间，不声不响。

远山如黛，云雾轻绕，整个村子像一幅未干的水墨，被春风轻轻吹拂。没有喧嚣，只有风过林梢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山野深处，两株桃树悄然立于坡地。身后，松杉叠翠，雾气氤氲，将整片山野浸染成水墨底色。桃花的粉，便在这青绿间，洇开几笔温柔的写意。

　　经过村边据传近千年的南方红豆杉，便被一墙的红色迎了个正着。褪色的、崭新的春帖交错，在泥土的黄色上格外鲜活。一个“福”字贴得端端正正，挂在屋檐下的玉米棒子在风中摇晃。这里的时间很慢，连喜庆都慢了下来，从正月一路蔓延到阳春三月，依旧如新的春帖成了日常风景。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觉得春天好像就在这里，写了一封不需要寄出的信，贴在人家的门楣上，等每一个路过的人来读。

　　时间仿佛被山峦挽留，这里没有喧嚣，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和隐约的鸡鸣。所谓“归”，或许不是回到原点，而是回到这种不被打扰的、从容的日常。

　　老墙守着旧门，老人守着光阴。闲话是檐角的风，轻得像没说完的牵挂。

　　老人独自坐在屋里，对着手机屏幕，脸上漾开的笑意，比门上的“福”字还要生动，那是在和远方的儿女、孙辈视频吧。

　　负责民宿接待的小伙，他并不在忙，只是坐在一张靠椅上，逗着身边的小狗。见我走来，他抬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问他生意如何，他摆摆手：“不忙，慢慢来。有客来，就用心招待；没客，就过自己的日子。”

　　墙上挂着“漫随天星千里河，闲赏高田万物歌。”的浪漫诗句。每到夏季，这里也是最佳观星点。

新年快乐！祝愿高田坑的村民们幸福绵长。

　　廿八都是一座藏在大山深处的千年边关古镇，是仙霞古道上的军事要塞与商埠。它位于浙、闽、赣三省交界，被称为“一脚踏三省”的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

登上成功亭，廿八都尽收眼底。

　　古镇不声不响，却把千年的故事藏进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道飞檐的弧度里。徽派建筑错落有致，粉墙黛瓦，马头墙高耸，如静默的守望者，任岁月在墙皮上剥落、在门楣上留痕，却始终端坐如初。我正漫步在一座始于唐、名于宋、盛于明清的活态古镇里，这里的每一块石板，都听过千年的马蹄与商旅声。

曾在医科大学求过学的我，对墙壁上的笔墨痕迹特感亲切：“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表现在他对工作的极端的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的极端的热忱。每个共产党员都要学习他。”

　　原住民守着祖辈留下的手艺，铜锣糕、串蓑衣……

　　巷子窄而深，转角处忽见一枝柳条垂落，嫩芽初绽，与古墙相映成趣。偶有犬儿慵懒踱步，尾巴轻摇，不扰不惊；一位老人抱着孩子缓步前行，衣角微动，脚步从容——没有喧嚣的催促，只有生活本真的气息……

　　新与旧，在这里不争不吵。新刷的白墙不掩旧瓦的沧桑，新贴的红联不盖老门的斑驳。它们互不侵扰，各自安好——像是老友，一个讲过去，一个说现在，却谁也没打断谁的节奏。

　　不必急，也不必找什么“景点”。只需慢走，让目光在雕花窗棂上停留，在门环铜绿里沉思，在檐角风铃的轻响中，听见历史的呼吸。

　　这条水，流淌千年，养了整个古镇的晨昏。

清晨，炊烟未起，妇人便蹲在石阶边，掬一捧清水洗面，也洗去昨夜的梦。孩子捧碗蹲在岸边，喝一口山泉泡的粥，清冽入喉，是童年最朴素的滋味。

晌午，菜篮子搁在青石板上，水流潺潺，洗去泥土，也洗出蔬菜的本味。

傍晚，溪水渐凉，有人提桶来洗马桶——不是嫌它脏，而是这水，从晨到暮，从生到死，从不嫌弃任何用途。它洗过脸，洗过菜，如今又洗过生活的残渣，然后默默流向远方，不带一丝怨怼。

千年了，石阶磨得光滑，墙皮剥落如旧，唯有这水，依旧清亮，依旧温柔。它不问朝代更迭，不计人间悲欢，只日复一日，从山涧来，往田野去，把村庄的岁月，一勺一勺，细细淘洗。

所谓“一衣带水”，不只是地理的窄，更是情感的韧。它不宽，却容得下生老病死；它不深，却载得动千年烟火。

　　拂晓，远处的山峦在雾中静默，如同守在每一个清晨，重新点燃希望——不是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不是惊天动地，而是日复一日的温柔坚持。

　　江郎山是浙江首个世界自然遗产（丹霞地貌），就在衢州江山市。它和廿八都古镇气质迥异，一个是亿万年地质奇观，一个是千年人文烟火。

　　这是江郎山的灵魂。三块高达300多米的巨型石峰（郎峰、亚峰、灵峰）呈“川”字形耸立，被誉为“神州丹霞第一峰”。其中一线天（亚峰与灵峰之间）长298米，高312米，是全国丹霞地貌中规模最大的“一线天”景观。

　　已经是下午，江郎山的三爿石在云雾里仍是睡眼惺忪。

　　行至山脚，便住进“山田花舍”。最妙的是一扇木门。向外看，是满山的苍翠与寂静；向内看，灯下咖啡飘香，是现世的暖。

细节如诗，无需言语。一夜好眠，便是最温柔的注解。

　　老板的用心，不在宏大的装潢，而在细微之处。几枝柿子插在陶罐，是山野的姿态；一辆单车是诗和远方。

　　暖黄色的灯光是灵魂，它没有刺眼的白光，而是像烛火一样，温柔地包裹着木质结构，让粗糙的老木头也显得温润起来。

推门见福，窗外是田野的草木香。

酒逢知己……还是微醺的好。

　　舍院前，木屏门垂下一帘黄花布。细看，是藤蔓缀着许多花苞，像未拆的信札。我问老板娘花名。她正浇水，抬头一笑：“是木香。再过一周来，就开满了。”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自然不过的小事——时间到了，花自然会开。

梦中似闻雀儿呢喃，原来已是清晨时分。

　　一觉醒来，山间的空气凉津津的。推门出去，天色是朦胧的灰蓝。正遇着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从薄雾里的田垄上归家，尾随的狗儿向我汪汪叫了几声，生怕我惊扰了它的主人。呵呵，他回他的家，灶火温热；我走向我的清晨，露水未晞。

　　一只纯色山鹪莺突然撞入我的镜头里，这不期而遇的小确幸让我惊喜，莺儿的恰恰啼同时唤醒田园的沉静。

　　迷雾氤氲，露珠还挂在花瓣上，风一过，便晃出细碎的光。

　　晨运归，衣襟还沾着山野的露气。坐下，一碗热粥，几样小菜，暖意从胃里缓缓升腾。再捧一杯咖啡，香气在鼻尖缠绕，不急着喝，只任它陪着窗外的风、屋檐的铃、桌角那只憨憨的熊。

　　所谓幸福，不过是：有饭吃，有景看，有闲躺，有心安。

　　因登上城楼远眺可见“门、亭、水”三点一线，故得名“水亭门”。水亭门，衢州活着的古城门。一面是衢江千年水脉，可望信安湖烟波；一面是三街七巷，青石板串起老宅、古塔与人间烟火。白天儒风雅韵，入夜辣香四溢。

　　走进柴家古巷，见一围棋文化的展示窗口。这里设有衢州国际围棋文化交流中心和衢窑国瓷博物馆，陈列着千年棋谱与棋具。你可以在此触摸“烂柯”传说，体验AI对弈，感受“两子文化”（孔子棋子）的雅趣。

　　穿梭在“三街七巷”的青石板路上，仿佛晚清民国时的遗风徐来。

　　最动人的是暮色四合时。当灯笼亮起，古街从白日的儒风雅韵，瞬间跌入热辣鲜香的市井。烤饼的焦香混着“三头一掌”的辣味，在巷弄里飘荡。这一刻，历史不再是冰冷的砖石，而是手中一碗滚烫的情怀。

我在这里很想见你一面——衢州。

　　它是衢州最古老的地标，民间素有“先有天王塔，后有衢州城”的说法。你现在看到的是在原址附近复建的版本，原塔因年久失修已于1952年拆除，于2015年重建。夜幕降临，遥见天王塔耀眼的光。

　　这是水亭门古城墙现存最大的一座城门，是游客进出的主通道。城门口的春帖寓意深远，上联：水亭瑞门战鼓擂望千颿竞发，下联：南孔圣地女宗传祈万世长安，横批：马驰三衢，非常有古城氛围。穿过拱门，可以看到远处的衢江（信安湖）。

　　登楼远眺，游人雨中漫步，伞花朵朵，古街如画。

　　水亭门，便是这样一座“活着的博物馆”。它不拒人千里，只在城门静静等你。

　　为振兴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和经济，江郎山附近的豆蔻年华油菜花田也值得来打卡玩耍。

　　桃花红如三月锦，不早不晚，恰好落在我们经过的柯城区附近。

　　转至衢江边，春意变得豁然开朗。租一辆单车，沿着花道漫无目的地骑。江风带着水汽，吹散了所有思绪。找处草地坐下，看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此刻，所有赶路的焦虑都消融了，只剩下一句：就这样吧，很好。

　　回程时，夕阳将天际染成暖橙的锦缎。带回的，不止衣襟沾惹的桃梨香，还有被古村花海浸润的、沉甸甸的时光。5+1精品小团的意外之喜，让每一次停驻都成了私享。

多想缓缓归矣……

感谢“太阳风”，让春天与人文，皆不辜负。

李平图文

部分景点古迹说明求助于元宝，在此表示感谢。

完成于二零二六年四月清明前

广州舍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