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春风拂过滇东大地,师宗菌子山便卸下冬日的沉静,以漫山杜鹃为笔,以苍山云海为卷,铺展一场震撼人心的春日花事。这里藏着世界最古老壮丽的马缨花杜鹃群落,千年古鹃虬枝横斜,繁花似火,将山野晕染成流动的诗行。</span></p> <p class="ql-block"> 说来也怪,这山偏偏叫做菌子山。大约是因为盛产菌子的缘故罢,可我们来得不巧,不是采菌的时节;然而,却正赶上了杜鹃的花期。</p> <p class="ql-block"> 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起初并不见什么花。两旁尽是些不知名的树木,蓊蓊郁郁的,遮住了大半个天。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的碎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湿漉漉的,带着点儿甜。走了一会儿,转过一个弯,眼前便豁然开朗了——满坡满谷的杜鹃,红的、粉的、白的,一丛丛、一簇簇,像谁打翻了胭脂盒子,泼泼洒洒的,直染到天边去。</p> <p class="ql-block"> 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这哪里是花,分明是云霞落在了山上。那些花朵,有的刚刚绽开,嫩嫩的,像婴儿的嘴唇;有的开得正盛,大大方方地展着花瓣,露出细细的花蕊;有的已经有些败了,颜色淡了下去,却还在枝头恋恋地挂着。她们不像庭院里的杜鹃那样娇贵,这里一株,那里一株,疏疏落落的;菌子山上的杜鹃是野的,疯的,不管不顾地长着,开着,像是要把积蓄了一年的力气都使出来。</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走近了看,才发现这些杜鹃跟平常见的有些不同。树干粗粗的,弯弯曲曲的,树皮皴皴的,长满了青苔;叶子却是油亮亮的,绿得发黑。最奇的是花朵——大朵大朵的,比牡丹也不差什么;花瓣厚厚的,摸上去像丝绸,又像宣纸,滑溜溜的,软绵绵的。我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花瓣,放在掌心,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分量,颜色却是说不出的好——不是大红,也不是粉红,倒像是把晚霞揉碎了,又蘸了些晨露,调出来的这么一种颜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山风轻轻地吹着,花朵便微微地颤动,仿佛在窃窃私语。有几只蜜蜂嗡嗡地忙着,在花心里钻来钻去。远处传来几声鸟鸣,脆生生的,像是露珠滴落在花瓣上。这时候,太阳正走到中天,光线斜斜地射过来,把杜鹃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的,密密的,织成一幅活动的画。</span></p> <p class="ql-block"> 我在一棵最大的杜鹃树下坐下来。树干要两人合抱,枝桠四面伸开,像一把撑开的巨伞。花朵密密地缀着,几乎看不见叶子。仰起头,只觉得眼前一片绚烂,天被遮住了,云被遮住了,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红。偶尔有风吹过,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落在衣襟上,落在手心里。这时候,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棵树,一朵花,融在这深深浅浅的红里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菌子山的杜鹃,胜在古老,美在壮阔。六万余株杜鹃连片生长,树龄最长逾千年,苍劲枝干刻满岁月风霜,每一道裂痕都藏着山间风雨。春日一到,枯木逢春,枝桠间骤然绽放万千花朵,马缨杜鹃红如烈焰,露珠杜鹃粉似云霞,大白花杜鹃洁若飘雪,二十余种杜鹃次第开放,层层叠叠铺满山峦,远观如红霞覆岭,近赏似锦缎披身,风过处花浪翻涌,暗香浮动,连空气都裹着清甜的花香。</p> <p class="ql-block"> 漫步山间,脚下是松软的腐叶,身旁是虬曲的古鹃,怪石与繁花相依,苔藓与枝桠相伴。喀斯特地貌的奇峰怪石错落其间,或如古堡残垣,或如神兽静卧,在花海中若隐若现,添了几分古朴神秘。晨雾漫上山巅时,花海与云海相融,花枝在云雾中轻摇,似仙境朦胧;暖阳倾洒,花瓣晶莹剔透,光影落在斑驳树干上,勾勒出岁月与生机交织的绝美轮廓。</p> <p class="ql-block"> 看着这些杜鹃,忽然想起一段旧事。说是明朝的时候,徐霞客曾经到过这附近。他在《滇游日记》里写道:“迤东之州,师宗为第一,然城依山址,城外层岗叠阜,皆成畦塍。”不知他当年可曾到过这菌子山,可曾见过这满山的杜鹃?想来该是没有的,不然他那支生花妙笔,怕是要写出更动人的文字来。</p> <p class="ql-block"> 这里的杜鹃,从不是孤芳自赏,而是山野共生的灵韵。它们扎根高原,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年年盛放,是滇东大地最执着的春信。壮乡儿女世代与花海相伴,杜鹃开时,山间便有笑语欢歌,花影映着笑颜,人与自然相融相依,让这千年花韵多了几分人间温情。</p> <p class="ql-block"> 其实菌子山的杜鹃,最动人的还不是花。是那些老树。有些杜鹃,怕有上千年了罢,树干都空了,却还倔强地开着花。有一棵斜斜地长在崖边,根扎在石缝里,大半的根须都露在外面,像老人的筋脉。可它的枝头,照样开得热热闹闹的,一点儿也不肯将就。还有一棵,被雷劈去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却长得格外精神,花开得比旁的树都大,都艳。看着这些树,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这些花树,风也罢,雷也罢,霜也罢,雪也罢,到了时节,只管开自己的花,结自己的果,从不肯辜负了春天。</p> <p class="ql-block">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的,忽然就飘起雨来。雨丝细细的,密密的,斜斜地织着,把整座山笼在一片烟雨里。杜鹃花沾了雨水,颜色愈发浓了,像是要滴下来。有些花瓣经不住雨打,悠悠地飘落,铺了一地的锦绣。雨打在叶子上,沙沙的,像春蚕在吃桑叶;打在花瓣上,却是轻轻的,几乎没有声音,只觉得脸上凉丝丝的。</p> <p class="ql-block">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太阳又从云缝里露出脸来,雨后的杜鹃,更是鲜亮得逼人的眼。每一朵花上都挂着水珠,晶莹莹的,像泪,又像露。这时候,山谷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雾,飘飘渺渺的,把花和树都罩在里头,远看像一幅水墨画,近看却又清清楚楚的。</p> <p class="ql-block"> 不必刻意寻景,菌子山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杜鹃晕染成诗。千年古鹃是岁月的勋章,漫山繁花是春日的华章,风携花韵,云绕青山,行走其间,仿佛闯入一场不醒的花梦。</p> <p class="ql-block"> 我在山上盘桓了半日,直到夕阳西下,才恋恋地往回走。下山的时候,回头望去,满山的杜鹃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像是累了,要睡了。可我知道,明天太阳一出,她们又会精神抖擞地开起来,一直开到春深,开到春尽。</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师宗菌子山的杜鹃,是自然馈赠的盛宴,是时光沉淀的风雅。红的热烈、粉的温柔、白的清雅,交织成滇东最动人的春色。待到花期正好,赴一场山海之约,在千年古鹃下驻足,让花香染衣襟,让心沉醉于这独属于菌子山的杜鹃雅韵,方不负春日好时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回到住处,身上还带着杜鹃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还是一片一片的红。梦里,我仿佛变成了一株杜鹃,长在菌子山上,年年岁岁,开了谢,谢了开……</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