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亲检查出肺部肿瘤到离开我们,只有75天。</p><p class="ql-block"> 2015年6月19(阴历五月初四),带父亲去检查身体,结果一出来,确诊是肺癌晚期,肿瘤很大,已经压迫到了心脏。晴天霹雳,那个时候我脑子麻木,身体机械,了解与病情相关的各种知识和信息,父亲在市人民医院住着,通过医生的会诊,先只能吊一些消炎针,保守治疗。医院工作的同学是专家,不建议手术。一是到了晚期,无力回天。二是肿瘤距离心脏近,年纪大,手术没有意义。在市人民医院住着治疗一段时间,只能调养,毫无办法。不长时间,父亲的身体断崖式地垮塌,眼见他气喘虚弱精神萎顿。带他去省人民医院和省肿瘤医院进行检查和咨询,结果都一样。我犹豫纠结,一直下不了决心,痛苦挣扎后,把父亲从医院接回家里住着,医生隔天来家诊治,安排吃药,吊针治疗,期间还找过老中医,开服了一些中药,用过民间偏方……都没有什么效果,也一直没有告诉他病情的实际情况,</p><p class="ql-block"> 2015年9月1日(阴历七月十九)父亲走了。走之前的那些日子,父亲很痛苦,肿瘤很大,不能吃食,呼吸困难,枯瘦如柴,眼神无助,生不如死,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我一直伴他身边,心如刀绞,欲哭无泪,乌呼哀哉,天不假年,痛彻心扉。</p><p class="ql-block"> 父亲生于1942年阴历六月初二,名讳续宗,兄弟四人中排行老二,高中文凭,在那个年代属于高学历,据说当年是可以直接去乡里公家单位上班的。本分的爷爷奶奶认为众兄弟都在家里生产劳动,相互帮衬更好。读过高中的父亲就此失去了走出村庄,去外工作或闯荡的机会,一生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终身务农。大集体时父亲在塆里当小组会计,父亲是个不会变通的死脑筋,既不会徇私照顾自己家,也不去迎合某些不合规的要求,做个小组会计,也是疲于应付,吃力不讨好,东家长西家短总有一些矛盾和意见。以前我一度认为是父亲处事太过古板,不会变通。直到我走入社会,年岁渐长才明白,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老百姓生活需求旺盛与供给不足的主要矛盾得不到解决的前提下,个人处事方式不是决定性因素,那是时代的必然,也是个体的宿命,不正确是常态。相当一个时期,我们家的日子过得非常拮据,到后来,包产到户,父母靠着勤扒苦做,家庭情况才逐步改变,从勉强吃饱,过年买新衣添新物,到日子过得相对宽裕,并翻盖了砖瓦房。我们姐弟三人,从小到大,虽不大富大贵,在父母的呵护之下,倒也健康快乐,无忧无虑,我个人也走出了大山,到城里读大学,见世面。在那个偏僻的山旮旯,有我童年美好回忆一一生产劳动,课余做家务,挑柴上学,放牛砍柴,下河摸鱼,打赤脚,过年新衣,栗子,柿子,桑籽,蜿豆,黄瓜……一切可以吃的果子,我们都偷食过,简单的物质生活,在父母的庇护下,确也快乐逍遥。</p><p class="ql-block"> 父亲身材高大,年青时力气足,能挑两百斤的担子。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为了补贴家用,我们居住的乡村很多家庭都饲养母猪,我们家也一样,母猪产崽后,小猪长到二三十斤送到隔壁平畈乡镇售卖,那时没有公路,无任何交通工具,全凭肩挑,头天晚上十二点左右出发,父亲挑着百十来斤的猪崽,40里山地,百十来斤担子,六七个小时的跋涉,猪崽是活物,它们也不知道要被送去哪里,不安中总是跳动挣扎,挑起来特别困难,父亲高大瘦削的身形在黝黑山路上踽踽独行。有时我们小孩也一起跟着,帮忙打手电筒看路,第二天天亮前赶到集市交易,交易完成后我们在集市买些包子油条混炖打牙祭。如果卖了一个好价钱,欢天喜地,全家高兴,更多的时候,被当地人坐地压价,贱卖了事。饲养母猪,卖小猪风险很大,不可控因素太多,母猪产崽,小猪喂养,猪病防治,买卖价格不可确定,各个环节都不好把握,那时候的日子就是这样胡冲乱闯撑过来的。父亲卖猪崽的往事历历在目。</p><p class="ql-block"> 责任制实行之后,农村的生产力得到极大提高,土地的潜能发挥到极致。房前屋后,山上山下,土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田里稻,地里麦,满山的花生,不同的季节,棉花,油菜,芝麻,豌豆……各种农作物见缝插针的种着。印象最深的是扯花生,为了节省时间,白天男女老少齐上阵,连带花生禾一起扯好成梱,父亲用枞担挑回家,堆成堆,晚上摘花生到深夜,那时候的父亲,孔武有力,走路带风,高大帅气。在我们的眼中,他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有力量,会做活,所有的事情尽在掌握中,不管什么农活,他都是有条不紊,手到擒来。那时候的农村,生机无限,我们家也是粮仓丰实,缸罐盈满。随着时代的变迁,农民对城市的输血,农民负担的压力,三农问题出现,父亲都默默地承受,再困难也不拖欠集体的上交,在他的思维里,交纳皇粮,贡献国家天经地义,哪怕自己负债打饥荒也要按时上交。再后来,工业的大发展,农业税收取消,农村种田没有收入,农田荒废,农业凋敝,青壮年外出务工成了农村的主旋律,而此时父亲年岁渐老,沦落为留守老人。尽管没有抢种抢收的需要,父亲仍然保持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一直到生病不能劳作为止。2000年代,我们的经济条件慢慢向好,他仍闲不住,一个人独住山里,打临工,修路砌岸,帮人做屋打短工,干活劳作是溶入农民父亲身体血液里的自觉行动。</p><p class="ql-block"> 因为识字,湾里一些文字性的事情都是父亲代笔,早年写信,红白喜事记帐,塆里老人去逝,他可以写些祭祀的文字……父亲帮忙过很多人,是一个典型的老好人,生性温和,特别是后来农村年轻人外出打工潮兴起,湾里缺劳力,乡里的农活又丢不下,只要有人开口甚至没有开口,他都会无偿帮忙。再后来,农村做事帮工收取报酬,父亲虽然年纪暂老,但他做事认真,手脚麻利,不惜力,不偷奸耍滑,所以经常做些临工小工,乡里乡亲,他也不太在乎工钱多少,在他生命垂危的时候,还有人来找我结算多年未付给他的做工钱。父亲的一生,从不辜负别人,从不亏欠他人,受人一点恩惠,他一定会牢记心间,我参加工作后,他常对我说,好好工作,尊敬领导,本分做事,老实做人。有一段时间,我不以为然,认为这个社会老实人寸步难行。而今近耳顺之年的我,真正懂得世上的路要脚踏实地地走,没有任何捷径可言,越来越明白厚德载物,静水流深,敬畏之心。这些与父亲对我常说的不谋而合,只是当时没有领会。对父亲,我有一种天然维护和信任,如果有人与他有分歧,有争吵,我会固执地选择无条件信任他,如果有人质疑他,那一定是对方的不对,因为他从不主动攻击别人,哪怕有委屈他会选择默默承受。</p><p class="ql-block"> 因为有文化,父亲曾经在村里水库发电站工作过,上世纪九十年代,电力严重不足,村里的水库不大,想必也没有太多的水连续发电,水库在村偏僻的半山腰,当年也算是一个大工程,电站运营一段时间,就停掉了,就我现在的眼光看,巴掌大点的水库发电肯定亏损,成本大于收益,水库蓄水量有限,肯定不长远,小时候的我只是记得电站的饭菜好吃。父亲去逝前几年,有次我骑着摩托车,带他到五脑山虎形地水库兜风,他突然兴奋地指着水库坝告诉我,当年他来过这里参加过电站知识的培训。这些年,每次去五脑山,总会想象着他当年参加学习的样子,那是父亲的青春岁月。</p><p class="ql-block"> 父亲这一辈子,生活的半径很小,基本就在老家村子里,最远的去处,一是武汉,送我上学是一次,在他生命的最后武汉医院复诊是一次,送我上学那次记忆不深,好象是送到车站,学校有人接他就回转了,我琢磨着是不是兜里没钱,节约开支,送到即返。看病那次,他身体太过虚弱,在路途小车上看他的样子好难受,他一直坚强地不吭声,但我知道他痛苦。那次去带他去登上了黄鹤楼,还去了他孙子读研的华科大,参观了华科校史馆,看他身体痛苦又欣慰的神情,至今难忘,如果知道他孙子现在的工作和生活状况,泉下有知,父亲定会开心咧嘴而笑。另外一次远足,父亲去了一次宜昌,是我2013年安排他去三峡旅游,妻子陪同他一起去的,我因为工作忙没有同去,当时也是很随意的安排,甚至他们去了哪些地方,哪些景点都不知道。现在想起很后悔,工作忙是借口而已,时间总是可以挤的,只是那时的我,以为父亲与我们还能在一起很久很久,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陪伴着父亲,哪怕跟着他不说话,静静地陪伴也好。从宜昌回来,父亲在村里哥兄老弟面前没有少讲长江三峡,那是他一生走过最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人这一生,造化弄人,命运使然。我总在想,我如果处在父亲的时代,会是什么样子?结论是,我不如他。在那个特有的历史时代,生在战争岁月,长在政权更迭时期,国家百废待兴,战争,运动,土改,大集体,分田到户,农村凋敝……其间自然灾害,饥饿,贫困,入不敷出,虽然因为贫困,懦弱,瞻前顾后,小心翼翼,但他从不放弃,总在不停地向前向上努力奔跑。父亲和母亲用勤劳的双手,呵护我们姐弟三人成长。父亲如果生于我这个年代,他一定比我强,父亲勤奋,有知识,办事有条不紊,不怨天尤人,比我能吃苦,比我坚韧,在现今这个多元而繁华的时代,他的人生一定很精彩。</p><p class="ql-block"> 母亲走后,父亲一个人在老家生活,他习惯了那片土地,他不愿来城里。1997年2015这近二十年,他总是每年腊月小年左右来城里过年,正月十五前后回老家,城里他住不惯,过了年总要回老家,每次念叨要回去我总是怼他,问他一个人回去干什么?当我答应送他回去,他那个高兴雀跃的样子,象个孩子一样兴奋。这也是我的重大失误,对他关照关注不够,总觉得他在老家自由悠闲,他高兴就行。一直没有强迫给他身体做一次全面检查,更没有定期检查,说了很多次,他总是说身体健康,不需要检查。乡里同村人都说他身体好,可以活100岁。每天闲不住,帮工,出工,春节他在我家时,我总是迎来送往,忙些没有意义的俗事,没有时间带他医院检查身体,平时没有事他也不愿意来城里,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他是铁打的父亲。十几年啊,父亲是不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肿瘤很大不是一天长成的,难道他不难受?是担心经济怕花钱?是他误判了自己的身体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挑起两百斤担子的男人?直到身体不适严重影响到饮食和行动,直到大错己铸无力回天。儿子不孝啊。事后分析,父亲的病因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长年吸烟对肺的影响。二是生活过于简单,营养不均衡。长期一个人在山里,总是随便弄点吃的,现饭剩菜是家常,营养跟不上,免疫功能下降,疾病乘虚而入。如果早两年哪怕早一年发现苗头,父亲一定可以多活很多年。父亲这一生,没有不良嗜好,不喝酒,不打麻将,唯一的爱好抽烟,母亲在世时,没少为此争吵,一为健康,也为金钱。母亲走后,我也没有去劝阻他抽烟,我想,父亲一生劳苦,如果连吸烟的爱好都没有了,人生太过无趣,.太过残酷。每次回家看他,带些烟给他,他总说我给他的烟太平和,没劲,喜欢抽那种便宜的几元一包的烟,我不会吸烟,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肺癌与吸烟有关系应该是肯定的。</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农民,渺小如大河里的一粒沙,卑微拘谨,勤劳坚韧;他这一生,懦弱迂腐,半生拮据,半生孤单,慎小谨微,些许窝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满手老茧,地道农民。但他从不怨天尤人,从不向任何组织、集体和社会,包括子女有任何要求,当生活出现挫折时,父亲只会内求于自己,做得更苦,起得更早,睡得更晚。在他咽气的前几日,那时身体已经虚弱到说话困难,他还在担心自已走后,正值家里打板栗的农忙时节,怕因为办理他的后事而影响大家的活计。父亲啊,在你的心里,怎么总是为别人考虑,唯独没有自己。</p><p class="ql-block"> 从不麻顷别人的父亲死后很是热闹风光,生病期间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去逝后亲戚朋友,全湾的人都来为他送行,他用一生的自强换来了所有人的尊敬。父亲的厚道,也影响和激励着我,要努力向上,诚信坦荡,善良乐观,做个好人。</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世界上,血脉传承独特而神奇,如果说我有一些优点,健康身体,坚韧吃苦,正直善良,那一定是父亲的遗传,我能在这个世界上体面地生活,那必是他的厚德荫及。我也时时告诫自己,在这个物欲横流,俗不可耐的世界,如果我也变得圆滑世故,冷漠坚硬,那一定不是父亲希望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4日清明之际</p><p class="ql-block"><br></p> <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