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纪事

薛仲舒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早晨七点半,我坐在翠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水面被风吹皱。昆明的春天总是比别处来得早些,柳树已抽出嫩芽,但空气中仍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清冷。退休后的第三个清明节即将来临,这种清冷让我想起五十年前同样的早晨——那时的我穿着松垮的校服,手里攥着纸花,和同学们列队走向西山上的烈士陵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儿子发来的消息,询问我今年是否要回老家扫墓。我回复说“在昆明祭奠也一样”,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你们自己决定”。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我忽然感到一阵微小的虚空,就像按下钢琴键后回弹时的空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起身,沿着湖岸慢慢走着。脚步机械地交替,思绪却有些飘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文林街的一家咖啡馆里坐下,点了一杯云南小粒咖啡。店主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手臂上有靛蓝的刺青——一只飞鸟的轮廓。她磨豆子的动作让我想起父亲修理收音机时的专注,那种与物对话的姿态,仿佛时间只是旁观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您常来,”女店主将咖啡端上时突然说,“但每次点的都一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习惯是时间的刻度。”我说,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矫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像清明扫墓?”她擦着杯子,眼睛没看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愣了一下。她继续说:“我父亲每年都去金平公墓,为他不认识的战友。他说如果不这样做,那些人的时间就真的停止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时间的延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或者说,记忆的传递。”她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谈话像突然切换的广播频率,断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啜饮着咖啡,苦味在舌尖弥漫开来。这让我想起《渔樵问对》里的话:“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以物观物,物物自有个道理。”父亲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清明,我们一起去扫墓时他曾对我说:“我们不是在祭奠死亡,是在确认生命的纹理。就像树的年轮,一圈套一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我还年轻,只觉得是老人家的玄谈。如今我自己六十七岁了,坐在这陌生城市的咖啡馆里,突然明白了父亲话中的“纹理”——那是存在过的证明,是“某人在某时曾如此活过”的印记,与民族、国籍无关,只关乎生命本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战友老陈,他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张泛黄的照片:1979年边境作战前,我们在营地前的合影。照片上的八个人笑得毫无阴霾,仿佛未来只是一条可以无限延伸的直线。照片下,老陈写道:“又到清明,想念兄弟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场冲突中,照片上的八人只回来了五个。我的左手小指少了一节,是在抢救战友时被弹片削掉的。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杯中的咖啡彻底凉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天后,我独自上了西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是烈士陵园开放日,山上几乎没有人。我沿着石阶向上走,膝盖发出轻微的抗议声。走到山腰处有片空地,能俯瞰半个昆明城。我在这里停下,从背包里取出三样东西:一张父母的黑白合影,一本卷了边的《战争与和平》(扉页上有牺牲战友的签名),还有一个小小的、木质的渔船模型——父亲是渔民出身,小时候他常说“人生如逆水行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有香烛,没有纸钱。我只是把这些物件摆在石头上,然后静静地坐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风吹过松林,发出类似海浪的声音。我忽然想起《渔樵问对》中的一个场景:渔夫问樵夫,你砍柴是为了什么?樵夫说,为了生火做饭,为了取暖。渔夫又问,那火灭了之后呢?樵夫沉默良久,说:灰烬还在,温暖曾经存在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爸,妈,”我对着空气说,“我六十多了,还经常梦见你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有回应,只有风声。但我觉得,这也许就是“以物观物”的境界——不寻求情感的回声,只是确认这连接的存在本身,就像确认西山在这里,松树在这里,风吹过时它们会发出声音那样自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从包里又掏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些零碎物件:儿子的第一颗乳牙,母亲年轻时用的发夹,我自己的三枚参战纪念奖章。这些物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光,像时间的碎片,等待着被重新拼合成某种图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一直在想,”我继续说,虽然知道没有人听,“祭奠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为了不忘记,还是为了能够继续忘记之后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风突然大了些,松涛声如潮水涌来又退去。我想起那些烈士,那些在历史书上只有一行字、在亲人记忆里却是整个世界的人。我想,也许祭奠不是为了延续他们的生命——生命一旦结束便是结束,如邵雍所说“生死有数”——而是为了延续“他们存在过”这个事实在生者世界中的重量。就像把一块石头投入时间的长河,涟漪会逐渐扩散,但石头已经沉底,不再移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正是这沉底的石头,改变了河流的形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拿出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用还剩九根手指的手写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明纪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地点:昆明西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时间:2026年4月4日下午3:17</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场者:我,及所有不在场的在场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事件:确认时间的纹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附记:以物观物,则生死皆在物中;以我观物,则我亦在物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合上笔记本时,我注意到有个老人站在不远处,背着柴捆,像是山里的樵夫。老人朝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沿着小径向上走,步伐稳健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收拾好东西,也起身下山。走到山脚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我回头望了一眼西山,松林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正在融进水里的墨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爸,我们决定还是回老家扫墓。您要不要一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了想,说:“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我们明天开车来接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急,”我说,“时间还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挂断电话,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灯次第亮起,照亮了回程。我突然觉得,清明祭奠或许就像渔夫撒网——你不知能打捞起什么,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悲伤,也可能只是午后的风声。但撒网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与时间之海达成的某种协议:我承认你的流逝,但我也要在此刻,抛下我的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在更深的层面上,这锚抛向的不仅是个人或民族的记忆,而是人类共有的生存姿态——在必死的命运面前,选择以祭奠的方式说:你存在过,这事实改变了我存在的质地。就像西山上的松树,每一圈年轮都包含着曾经的春天,沉默地指向天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公寓时天已全黑。我打开灯,把从山上带回的松枝插进水瓶,摆在父母照片旁边。然后我打开音响,放上那张老旧的《Kind of Blue》唱片。迈尔斯·戴维斯的小号声流淌出来,清冷如昆明的春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萨克斯风的间歇,我仿佛听见了松涛,听见了父亲的渔舟唱晚,听见了战友们在营地里的笑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为此刻的背景音。而我就在这声音中坐下,翻开那本《渔樵问对》,从折角的那页继续读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昆明的夜晚安静而深沉,像一片等待撒网的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