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京杭大运河通杭达京,自漕运兴起,河上帆影连绵、舟楫往来。石门自唐代设立水陆驿站,又坐拥得天独厚的运河大湾,自古便是过往船只停靠休憩、歇脚补给的地方。四方商旅、南北风物在此汇聚,不同的习俗与文化在此交融,也造就了石门人淳厚朴实、包容开放的性子。外来的新鲜与便利,总能悄悄融入本地生活,就像如今随处可见的面食、馒头,石门人欣然接受,日常饮食里多了几分新滋味。</p><p class="ql-block"> “南米北面”本是常态,宋室南渡,北方人口南迁,麦食需求日渐增多,官方倡导,除主食水稻之外,兼种大麦、小麦。种麦、食麦,便在江南渐渐普及。到明清时期,江南各地已衍生出各具特色的面食,阳春面、片儿川、锅盖面、银丝面…… 各有风味,自成一派。</p><p class="ql-block"> 石门湾人过生日或是做寿,传统风俗是做糯米寿桃(一种形似桃子的米团子),早上吃一碗糖烧鸡蛋。可随着运河带来的北方习俗,细长柔韧、绵长不断的面条,却让运河人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北方的面条柔柔和和,长长绕绕,与祈盼长寿,正巧相合,很快便深得运河人家的喜爱,久而久之,做寿吃长寿面,成了这里新添的习俗。加之煮面比熬粥更省事便捷,街边的早粥摊渐渐被面馆取代,清晨一碗面,也慢慢成了江南人的日常。</p><p class="ql-block"> 可在旧时的农家,吃面依旧是件奢侈事,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每年新麦收获,除了缴纳公粮,家中所剩无几,磨成面粉后,也只能做些麦疙瘩解解馋。咸菜配麦疙瘩,虽也鲜香,却终究比不上爽滑筋道的面条,那一口念想,便藏在了寻常日子里。</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石门寺弄口有一家合作饭店,每当蚕罢,轮到丰收的年景,爷爷会带我们去这家面店吃面条,印像中这里没有现今的落锅面,只有几种盖浇面,大多人吃的是光面,或是油渣面,肉丝面和猪肝面是很少有人吃的,厨师先把浇头烧好,把面放入滚水中烫熟,直接把炒好的浇头放在上面,面底统统一样,只是浇头不一样,按浇头论价,一碗光面是二两粮票,八分钱。肉丝面是一毛二分,最好的是三鲜面,一碗一毛五分,但乡下来的农民最多只吃肉丝面。</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个蚕罢,这一年年辰好,生产队养的蚕获得了好收成,生产队长一高兴。就让村会计先预支一部分钱给农户,这天天朦朦亮,爷爷就带着我出石门,爷爷很高兴,说要带我去寺弄口的运河饭店吃面。听到有面吃,我的脚步特别轻松,运河饭店在寺弄口,门的东南方向就是石门湾,我清楚记得,售面的收银台朝东北方向,北面是厨房,中间是几排方桌子,朝南墙上有二个墙洞,面下好后,服务员从墙洞里,端出热气腾腾的面条,我和爷爷挑了一只临窗的桌子坐好,爷爷起身去收银台买了二碗面,收银员把面票用夹子夹好,挂在上方的一个铁丝上,使劲一送,夹子滑向墙洞,接着,内屋传出了,锅铲声,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就出现在桌子上,望着那面,我口水快流出来了,爷爷让我先吃,那肉丝,那鲜味,真的不可言传,我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会儿,爷爷的面条也到了,我连忙说,爷爷这肉丝面真的太好吃了,爷爷快吃,当我抬头望向爷爷的面碗时,我惊呆了,怎么爷爷的面上光秃秃的,除了热气,一条肉丝也找不到了。“爷爷,爷爷,那厨子忘了放肉丝了,快跟他们说”。我嚷嚷着,快了喊出声音来了,爷爷却不紧不慢地说,囡囡不要喊,这家面店就是这样,轮到会算,今天你运气好,轮到了肉丝面,囡囡快吃。</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里。我还是一脸的高兴,奶奶问我:“囡囡你为啥这样高兴?”。我说今天我和爷爷去吃面了,我运气好,竟轮到了一碗肉丝面,可爷爷运气就差了点,轮到他竟是一碗阳春面。</p><p class="ql-block"> 奶奶的眼角红了,用手轻轻地擦拭,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悄悄地走进了里屋……</p><p class="ql-block"> 岁月流转,我也慢慢长大了。镇上的铺子越来越多,石门运河湾,镇子虽小,面馆却格外多。2020 年统计,运河两岸就有八十多家面馆,面的花样更是五花八门。清晨一碗面,渐渐成了我的习惯。可不知为何,每次端起碗,总会想起当年那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p><p class="ql-block"> 有好几次,甚至很多次,我都想对着爷爷说一句:爷爷,那次你是骗我的啊。</p><p class="ql-block">可我终究没有勇气,去戳破一位老人藏在善意里的尊严。心里翻涌的情绪,就像门前的运河水,久久不能平息。</p><p class="ql-block"> 也罢,就让这份深藏心底的深情,一代一代传下去吧,像春风拂过河岸,温柔地守护着我们这个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