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炉初试茶

行者自娱

<p class="ql-block">  风炉者,烘炉也,一种陶土烧制而成烧火用的小火炉。炉膛内放置木炭或者小柴枝起火,上面可以烧水或者煮茶用。小型的,莆俗语称之“烘炉囝”。《辞海》:炊具。陆羽《茶经》中:“风炉,以铜铁铸之,如古鼎形。”《茶经·四·茶之器》中有一大段用九宫八卦五行相生相克之风炉细致描写,这里从略。那天经过瓷器店,偶见橱柜架上有个陶制血红色精致小风炉,一时眼馋相对:笔筒状向上微开,若玫瑰花束。顶有三触头,底有三支足,足兽脸。腰围偏下方开一小方口,带盖,盖上亦有兽脸。方口正对个小圆口,有圆形塞柱,柱头也兽脸。烈火猛于虎,当小心用火!这都是通风口,调节通风量,亦可扇风,促使火苗增大火焰增高。方形通风口上微凸饰一排三个紧挨虚龛,各名曰:“雨合”、“枫溪”、“风炉”。虚龛与通风口两旁是副对联:“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顶带盖,盖上有条半伏着稍弯曲的鱼,喻水可灭火之意。来过两个星期天,终于决心买下了它!</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经常住在沁后溪对面三山村井头新厝埕外婆家,天天见外公用烘炉囝烧水、泡茶,弄的满屋子都是烟雾。有时满屋子都很冲,决不可呆在其中,但外公却乐此不彼!外公身材精瘦,高宽额头,瓜仔脸,据说他演戏时是女旦。在戏团里当过党支部书记;在笏石医院任总务工作;在涵江剧场任经理;在笏石电影院任负责人;也在沁后大队任巡查组专员……</p> <p class="ql-block">  外公祖家枫亭镇兰友街道侧边,古为渔街。唐宋以来,这里集惠安、莆田、仙游三县客商在此经营,设有专业性墟市。如:三妈宫米墟、柴草墟;观音亭南面溪滩边的鱼墟、盐墟;学士南市坪的菜墟。每日上午10~12时最为热闹,被称为“一哄之市(即老鹰市)”1973年7月3~4日,一场1号台风,刮来12级以上台风和带来特大暴雨,太平桥面水漫36厘米,车站水淹达1.5米,霞街、兰友、霞桥、锦湖等村一片汪洋。外公家离溪近,水淹半个大门坦。外公的母亲被困于内,还好外公弟弟(外公还有两个亲弟弟)的大儿子瑞山,情急之下撞开大门坦大门(正常已开不了,在外力冲撞下,大门坦与围墙一起倒塌),急背救出祖母!灾难过后,大门坦、围墙及被水冲毁的街道店铺,在当年清苦的历史背景下无力重建,本已困顿的生活,更陷入困苦……</p> <p class="ql-block">  外公当年避壮丁逃难至井头,与外婆结成伉俪,入赘陈家并改姓,生有四儿三女。大儿子林秋贵,按外公与传统之意,得回枫亭“顾祖”,与外公母亲(外公父亲早逝)相依为命,并为仙游供销社做出功绩斐然的成就列入《枫亭志》名人传里。可惜九九版《枫亭志》与二0二0版《枫亭镇志》翻刻记录着:“原籍莆田县,因家庭贫困,送给枫亭街一农户抚养。养父母贫疾多加,过早离开人世,秋贵自小与养祖母相依为命。”查秋贵吓舅未竞之《仙游县供销合作社志》(后于1999年年底组织力量补充编写出版),内记:“林秋贵(1943~1996)。1943年8月出生,仙游县枫亭镇兰友村人。从小由陈继成、陈秀英夫妇抚养……”显然编作者没有实际调查,没有“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共产党作风去对待历史,尊重历史,特别是志书、史书,非忌讳曲笔岂能诟病于后世哉!</p> <p class="ql-block">  去年陪父亲游宫口河,来到人民影剧院前,父亲指着门口几根靠的很近的电杆说:“当年你外公在此围个小厨房,做饭、烧茶,就在这里,没想到电杆还在!”外公走路带风,人未到声先来,母亲就传承了他的优点。莆田有俗语曰:“月头丰丰,月尾叮咚。”外公就是个典型,月头山珍海味,月尾也就菜腌菜丸囝。井头拆迁后,新厝埕(据了解,新厝埕为井头陈姓最早迁入居住地。)奇迹留了下来,在上海舅的指点下,我爬上下厅左厝里半楼翻看。果然在大缸里找到外公的一些照片、证书跟笔记,还有一本下册《说岳全传》和《水浒传》。笔记有他的文革前的一生记录,讲怎么进“风火院(戏剧院)”、讲怎么入赘井头并改姓、讲怎么到笏石医院、电影院、讲怎么到涵江剧院等等事迹。那时候的官,才真正懂得下基层,理论联系实际,为广大人民谋福祉、为人民服务的官,自己的一举一动与广大百姓无不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远的不说,比如蔡秋辉就是这样子的。事迹简单明了,史家笔调,余味悠长!我记得外公说他上辈出个举人,留下大家业,后来娶了小老婆家道败落!我极想问与明末清初的林兰友有无根源?可是现在已经问不到了!</p> <p class="ql-block">  外公留给我最深的印象应该就是煮茶了。他的茶室在新厝埕大门坦外右前侧一家大厝外墙紧靠一小间。大门坦到茶室要过一水井。当年在水井边立了个妙龄少女,机缘巧合,就因为多看了一眼,从此一生影形不离!</p> <p class="ql-block">  本次煮茶,用的是过滤自来水,茶为普通铁观音。按《茶经》所说,唐以前汉魏晋南北朝时为煮茶,唐代开始为煎茶,两者主要区别有两点:①煎茶通常用茶末;煮茶用散叶、茶末皆可。②煎茶是一沸投茶,环搅,三沸而已;煮茶则是冷热不忌,煮熬而成。当然,煮茶也有二种情况:一种茶水同时煮;一种水沸再投茶。以煮茶为尝试目的,先用茶水同时入壶待用。取一小块无烟炭在天燃气上烧白,再投入炉膛加炭。因无注意冷膛、热膛,火一直上不来,并有息灭危险!后加纸、加小柴枝助然,起了烟但效果不明显。急着把看的书当扇子往方形通风口里扇风,微烫的壶边终于热了起来,直到听见有“咕、咕、咕”的缓慢声响……</p> <p class="ql-block">  按唐张又新《水记》记载,水与茶最适宜者有七种,而陆羽论水次第有二十种之多,水之重要性可想而知。这些对普通人根本用不上,也尝试不到!文中最主要一句:“煮茶之水,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莆田地域辽阔,山多水多,不乏“甘甜洁净,鲜活清爽”之活水,本次试用过滤水,相信同样据有甘甜爽口之说。《茶经》中水有三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以上,水老,不可食也。”温庭筠《采茶录》中曰:“当使汤沸,无妄沸,庶可养茶。如则鱼目散布,微微有声;中则四际泉涌,累累若贯珠;终则腾波鼓浪,水气全消,此谓老汤,三沸之法,非活火不能成也。”当漫无边际的虚空中,等待如是煎熬,手掌常常抚摸着壶身,提壶探探炉顶,热炭的存在与否牵动了全身的涌动神经细胞,感觉此一刻与孙大圣入炼丹炉差不多,只是目的不同。有时急了手掌当扇刮刮细风,有时急了书本当扇呼呼有声……然而壶中之水,仍然漫不经心象暖痒痒晒着太阳的老人不搭理着身旁任何其它的存在!许久的“咕、咕、咕”,算是还在一沸吧!唐顾况《论茶》曰:“煎以文火细烟,煮以小鼎长泉。”所以也不急了,拿起书一起耗着吧!</p> <p class="ql-block">  太阳忍不住红通通的下山了!天也逐渐拉上了帷幕!也该吃饭了……回来时,急急摸摸壶身有点烫,掀开盖子,冒起了一缕缕轻烟。还没有“涌泉连珠”“咕咕、咕咕”响;也没有“腾波鼓浪”“咕咕咕”乱响。可还是急不可耐取壶倒上一小杯,迅速靠近了嘴唇,一股浓香带着火劲“穿鼻而过,透鼻而出”,如龙穿洞出窍,一下神经颤抖起来!香、甜、爽,全身为之一震,木然了良久!一杯接过一杯,醇香巨爽润肠而过,原来这就是外公天天喝茶、乐此不彼的理由所在!当然,技术上有待提高,毕竟还有一股携杂的火气味,乱了茶韵!</p> <p class="ql-block">  很想念外公外婆了!外公离开也有二十多年了,外婆就更早了!记得当年上海舅拿回来照像机拍全家福。外公才不管大小,强拉着我坐在他双膝之间合照,我作着鬼脸也是很坦然接受的。我不知道外公喜欢我什么?记得蔡秋辉当年“抾戏(组织戏班解决就业)”,外公说让我去,他说是有“生仔相”。后来,第二次“抾戏”在原梧塘鞋厂进行,当时是他相识的“生仔和”(或是“生仔林”已不记得的)面试。在阴凉的树下,他让我一遍又一遍唱着“东方红”,一遍又一遍提高声调,一遍又一遍露着欣慰的笑容,嘴里轻微的喊着好……</p> <p class="ql-block">  煮好了茶,似乎也在等待外公的到来,想和他一起品茶,听他的讲道。常听母亲说他是个故事大王,肚里墨货多多!常讲“小五哥”(与现代版有差距)的故事,弄的身边人哈哈大笑。在我面前,却常说是个不积德的人,不讲也罢!当年我画了一张立式抚须关公斜侧像,自以为好,就接受过他的一些戏剧眼光的独特评点。当年戏剧《刘贺登基》演的沸沸扬扬,“丑仔”尽得人间喜爱,已经完全颠覆了传统戏剧宣传的忠奸之道,但“生仔”还是传承着一难接着一难!外公至今还响在耳边的莫名其妙的一语是:“这世道变了!”为了这句话,我断断续续研究到现在,莫名有了一种煮茶品后出窍的感觉!人生是困苦的,回忆是痛苦的,唯有一杯一杯下肚,那种“穿鼻而过,透鼻而出”的感觉,仿佛把人带到别外的一个世界,不由深吟道:</p><p class="ql-block">撑曲寒夜长,</p><p class="ql-block">炭火入烘囊。</p><p class="ql-block">茶气飘周溢,</p><p class="ql-block">杯杯爽肚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