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寄思

一帆

清明未至，思念已先至心头。祖父、祖母，隔世经年，你们在远方，可还安好？

祖父离去于1948年的深冬，彼时父亲尚在稚龄，懵懂不知离别滋味。只记得家中骤聚满室宾客，人人素衣裹身，悲泣声碎了寒天。年幼的父亲被人群簇拥着，全然不懂那场肃穆背后，是永别。后来我才渐渐知晓，那个曾将父亲扛在肩头赶集、总能从衣兜里摸出水果糖，笑着剥开糖纸递到他手中的人，从此便永远留在了那个冬天，再也不会归来。

祖父的一生，短暂却光耀千秋。二十岁投军从戎，二十一岁光荣入党，二十四岁将热血洒在淮海战役肖县战场。时任华东野战军八师二十三团三营文书的他，身陷敌围时，同乡发小劝他突围撤离，他却凛然拒之，坚守阵地浴血奋战。被困屋内，弹尽粮绝仍不屈不挠，最终英勇就义，后被追认为鲁南革命烈士，长眠于文峰山烈士陵园。他以血肉之躯践行军人使命，用生命谱写了一曲气壮山河的英雄壮歌。

幼时总听二爷爷一遍遍讲述祖父的往事，那时我尚不解其中深意，只当是陈年旧事。如今回望才懂，那些反复诉说的过往，是他对兄长最深的惦念，是对再也回不去的岁月，最绵长的追忆。我亦记得二爷爷那双粗糙如老树皮的手，牵住我时却格外轻柔，生怕碰疼半分；记得他赶集归来，衣兜总是鼓鼓囊囊，掏出的糖果甜透童年。那些平淡细碎的瞬间，如今都成了心底最珍贵的旧梦。

祖母的离别，在九十年代，那时我已十几岁，真切懂得了“永远失去”的重量。她瘫痪在床十年，全凭母亲悉心照料、朝夕侍奉。离世前一晚，她还如常吃下水饺，只轻咳几声，无人料想，次日清晨的哭声，便穿透晨雾，撞碎了平静。我从梦中醒来，只觉世间一角骤然空缺，灵堂肃穆，白布之下，是我再也触碰不到的温暖。欲再看一眼慈颜，却被大人轻轻拦下，那一刻我骤然明白：有些人一旦离去，任千呼万唤，再无回应。

祖母身形高挑，容貌温婉。我最爱看她拈针绣花，丝线在她指尖流转，牡丹绽艳，金鱼游弋，栩栩如生；也爱守在厨房看她做饭，灶火升腾，稀饭咕嘟冒泡，烟火气里满是温情。冬日里，她总在灶膛为我煨烤红薯，剥开焦皮热气氤氲，一口咬下，甜意直抵心底，哪怕嘴角染黑，也满是欢喜。她言传身教，将诚信刻进父亲的骨血，这份如暗夜星光般的品格，如今亦照亮我前行的路。

又近清明，坟茔覆着萋萋杂草，风过处枯叶轻响，似是故人温柔的应答。

每年清明前夕，我必前往祭扫，今年亦如是。蹲坐在墓前，絮絮诉说着家中近况，诉说着我的点滴心事，说着说着，泪水便湿了眼眶。我知他们听不见，却仍想这般轻声呢喃，一如儿时趴在祖母膝头，讲着校园琐事，她虽未必全懂，却始终含笑点头。

祖父、祖母，愿天上无病痛疾苦，唯有春暖花开。人间我们一切安好，只是思念，漫长得没有尽头。

清明，从来不止是祭奠逝去的亲人，更是祭奠一去不返的旧时光，祭奠那些曾经紧握、如今却再也留不住的温暖与温情。岁岁清明，如期而至；而你们，永远是我心底，永不落幕的温柔春天，是岁月深处，不曾消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