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村的无声

党员小吴

清明，回乡祭祖。

好像童年记忆的定格，几乎没有变化。可那声音呢？牛马的嘶鸣，鸡鸭的欢叫，儿童追着纸鸢跑过晒谷场的笑声——全被山风卷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回响。

山还是那山，渡槽还是那渡槽，青石缝里钻出的野薄荷，掐一下，气味依旧辛辣清冽，像小时候偷摘邻家李子后，躲在渠边嚼的那几片叶子。只是再没人唤我乳名，再没人站在老屋门槛上，朝田埂那头扬声喊：“老二，回来吃饭喽——”家没了，不是房子塌了，是爸妈没了。

地翻过了，整整齐齐的土垄在阳光下泛着微褐的光，像一道道未愈合的旧伤疤。远处山影沉静，山脚那几栋屋子矮矮地蹲着，灰瓦、白墙、木窗框，和三十年前一个样。可没炊烟，也没狗叫，连风过屋檐的呜咽都轻了。我蹲在田埂上，指尖捻起一撮土——松、潮、带着点微腥的甜气，是种过玉米、喂过猪、埋过祖辈的土。它不说话，可它记得。

小路平平展展地铺过去，两旁树都瘦了，枝干黑黢黢地戳在蓝天下。一盏红白相间的太阳能灯立在路边，白天不亮，只默默驮着一块小板子晒太阳。电线杆斜斜地站着，铁丝上没麻雀，也没晾衣绳。

我沿着这条路走，鞋底蹭着浮土，沙沙的，是这整条路上唯一活着的动静。

柏油路弯进山坳，路灯杆上顶着小小的蓝黑色光伏板，像一排安静的哨兵。远处桥的斜拉索在阳光里闪银光，桥那头是城，桥这头是山。可桥没把声音带过来，也没把人带回来。

路牌上写着“昌平”“延庆”，字很新，漆很亮，可路中间的黄线，被风沙磨得发白，像一道淡了的旧伤。

土路还在，围栏是绿的，底下镶着黄蓝小条，像是谁随手涂的童趣。山在远处起伏，蓝得发硬，云一丝也没有。我站定，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远处一只鸟扑棱棱飞过——可那不是鸡叫，不是鸭嚷，不是孩子喊“爷爷看我翻跟头！”它只是飞，飞过，飞走。

山不拦，也不留。——山一直都在，只是

人走着走着，就走成了山的一部分；

声音散着散着，就散成了风里的一粒尘；

家空着空着，就空成了地图上一个没标名字的小点。

可我仍会回来，踩着这无声的土，闻这无声的薄荷，站在这无声的山前——因为有些地方，不是你离开它，而是它，一直站在你转身的地方，等你开口，叫它一声：家。

封面图片来自豆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