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的蓟州

道法自然

徐霞客的蓟州

文/张凤仁

一、引言：被遗忘的北地行迹——徐霞客蓟州游历的研究价值

徐霞客（1587—1641），名弘祖，字振之，号霞客，南直隶江阴人，其《徐霞客游记》被誉为“古今游记第一”，是中国古代地理学、文学、史学的珍贵遗产。长期以来，学界对徐霞客的研究，多聚焦于其西南万里遐征，对黄山、天台、雁荡等江南名山的考察，以及其对喀斯特地貌、水文地理的开创性探索，而对其北方游历，尤其是蓟州之行的关注极为有限。

蓟州，今天的天津蓟州区，地处燕山南麓、京津唐交汇之地，自古为京畿门户、边防重镇，明代隶属顺天府，是蓟镇边防核心区域，兼具山川之胜与军政之重，盘山、独乐寺、长城等名胜古迹荟萃，是北方重要的地理与文化节点。徐霞客于明末崇祯年间北上京师，辗转抵达蓟州，留下《蓟旋录》短篇游记，虽仅数百字，却完整记录了其蓟州之行的行程、交游、见闻与感悟，是研究晚明蓟州地理、军政、民俗、气候的第一手资料，也是徐霞客一生游历中抵达的最北区域之一，承载着其对北方山川、边地社会的独特观察。

相较于《徐霞客游记》中详尽的南方游记，《蓟旋录》文字简约，未被纳入游记通行版本，流传范围有限，导致徐霞客蓟州行迹长期湮没。事实上，此次蓟州之行，是徐霞客为数不多的北方边地游历，其笔下的蓟州山川、军政官员、民俗饮食、气候异变，既是个人游历的真实记录，更是晚明北方社会的微观缩影。本文通过对《蓟旋录》文本的深度考据，结合历史地理与方志文献，还原徐霞客蓟州之行的完整脉络，解读其文字背后的地理与历史信息，既补全徐霞客游历研究的北地短板，也为明末蓟州历史地理研究提供新的史料支撑。

二、徐霞客蓟州之行的时间与行程考据

（一）游历时间考：崇祯二年的北地之旅

关于徐霞客蓟州之行的具体时间，《蓟旋录》未直接标注年号，仅以干支纪日、行程次第记录，结合徐霞客生平游历年谱与明代北方交通史料，可确定此次行游发生于崇祯二年（1629年）。

徐霞客一生共有两次大规模北上游历，第一次为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北上京师、游览泰山；第二次即崇祯二年，此次北上，徐霞客自江阴出发，沿运河北上，抵达京师后，转而奔赴京畿边地，先后游历遵化、蓟州等地，《蓟旋录》即为此次南归途中的游记辑录。

从《蓟旋录》文本细节来看，文中记载“北地过九月气寒，虽阴无雨，止作细雪”，明确提及游历时节为秋季九月，结合明末北方气候与行程节奏，徐霞客于崇祯二年九月初抵达遵化，九月中旬进入蓟州，在蓟州停留两日，因大雨阻滞行程，随后南归，整个蓟州之行前后不过数日，却留下了珍贵的北地观察记录。

（二）蓟州往返行程：遵化—石门驿—蓟州的北地行途

《蓟旋录》以行程为序，清晰记录了徐霞客在蓟州周边的往返路线，勾勒出明末京畿边地的交通脉络：

北上行程：徐霞客自京师出发，先抵达遵化县，与明末蓟辽边地军政官员交游，“十一日五十里至遵化县，县令武名起潜來歸，余報謁，卽輸銀交庫。節鎮撫院王公繡亭來歸，余報謁，招飲别署，極談邊略，風采毅然”。十二日自遵化南旋，抚院官员于郊外设宴饯行，徐霞客辞谢后启程，行五十里抵达石门驿，途中听闻有汤泉，因怜惜随行轿夫劳累，未前往游览。

蓟州停留：十三日，自石门驿行五十里抵达蓟州城，开启蓟州停留之旅。抵达当日，蓟州知州赵三极、蓟道徐肩虞随即前来拜会，徐肩虞设宴于衙斋，款待徐霞客。是日傍晚，蓟州突降大雨，彻夜未停，十四日因雨水暴涨、道路泥泞无法启程，徐霞客与友人孔孙在蓟州公署停留一日，观望天气，直至午后放晴，十五日离开蓟州南归。

这条遵化—石门驿—蓟州的行程路线，与明代《顺天府志》《蓟州志》记载的京畿北方驿道完全吻合，石门驿为明末蓟州周边重要驿站，“驛在山坳，礨石作小城，民居僅二百餘家”，是连接遵化与蓟州的交通枢纽，徐霞客的行程记录，印证了明末北方驿道的交通格局与边地驿站的建制风貌。

三、徐霞客蓟州交游与明末蓟镇军政格局考据

徐霞客抵达蓟州后，与当地军政官员往来密切，其交游对象涵盖蓟州地方长官、蓟镇边防官员，从《蓟旋录》的交游记载中，可窥见明末蓟镇的军政体系与边地官场生态。

（一）交游人物考：蓟州军政官员的身份与职掌

1. 蓟道徐肩虞：徐肩虞为蓟道官员，司掌粮饷，是明末蓟镇边防的核心文职官员。明代蓟镇为九边重镇之首，肩负拱卫京师、抵御北敌的重任，蓟道全称“蓟州兵备道”，主管蓟州地区军政、粮饷、防务，徐肩虞以户部官员身份兼任蓟道，负责边军粮饷调度，是蓟镇后勤防务的关键人物。徐霞客抵达蓟州后，徐肩虞率先设宴款待，“招飲衙齋，登樓四矚皆山也”，二人同登蓟州城楼，远眺燕山山川，可见其对徐霞客的礼遇，也体现出明末文人与边地官员的交游往来。

2. 蓟州知州赵三极：赵三极为蓟州地方行政长官，即州守，徐霞客刚抵达蓟州，赵三极便前来拜会，是明代地方官场迎来送往的礼制体现。蓟州作为京畿边地州府，知州既要管理地方民政、赋税，也要配合蓟镇边防事务，身兼地方治理与边防协理双重职责，赵三极的主动拜会，既符合明代官场礼仪，也凸显出蓟州“边地州县”的特殊行政属性。

3. 遵化抚院王公绣亭：徐霞客在遵化拜会的王公绣亭，为蓟辽抚院官员，即蓟辽地区最高军政长官之一，二人席间“極談邊略，風采毅然”，徐霞客与边地高官畅谈边防策略，可见其并非单纯游山玩水，而是对明末北方边备、国防局势有着深入关注，这也是其蓟州之行的重要内涵。

（二）交游背后的明末蓟镇军政生态

徐霞客在蓟州、遵化的交游经历，直观反映出明末蓟镇“军政合一、边地为重”的治理格局。蓟州地处蓟镇核心，明代在此实行双重管理体系：地方行政体系以知州为核心，管理民政、民生；边防体系以蓟道、蓟辽总督、抚院为核心，主导边防军务，二者相互配合，共同维系京畿门户的稳定。

从徐霞客与官员的交游细节来看，明末边地官员仍保持着对文人墨客的礼遇，即便身处边防要地，依旧重视文人交游、诗文唱和，徐肩虞设宴时“家僮撥琵琶箏笛佐酒，更餘而罷”，边地衙署之中仍有丝竹雅乐，可见即便边防压力渐增，蓟州官场依旧保留着文人风雅的氛围。但与此同时，徐霞客与抚院官员“极谈边略”，也侧面折射出明末蓟镇边防的紧张局势，此时后金已崛起于东北，蓟镇边防压力与日俱增，边地官员对边防策略的探讨，正是晚明边患加剧的真实写照。

四、《蓟旋录》中的蓟州风物与地理观察考据

徐霞客一生以“穷天地之理，探山川之奇”为己任，即便蓟州停留短暂，依旧对当地的山川、物产、饮食、气候、地理风貌进行了细致观察，其文字简约却精准，蕴含着丰富的地理与民俗信息。

（一）山川形胜：京畿门户的燕山地貌

蓟州背靠燕山，面朝平原，是华北平原与燕山山脉的交汇地带，徐霞客登上蓟州城楼，“四矚皆山也”，短短五字精准概括了蓟州的地理格局。蓟州城依山而建，燕山山脉横亘城北，形成天然屏障，这一地貌特征与《蓟州志》“北倚崇山，南控平野，为京师左辅”的记载完全一致。

徐霞客对蓟州山川的观察，紧扣其“地学考察”的核心，虽未深入盘山、长城等名胜，但其对蓟州“环山为城、依山为塞”的地理定位，精准点明了蓟州“京畿门户”的战略地理价值。在徐霞客的地理认知中，蓟州并非普通州府，而是兼具山川形胜与边防战略意义的北方要地，这一认知与明代蓟州的军事地理定位高度契合。

（二）物产饮食：边地胡汉交融的民俗特色

《蓟旋录》中对蓟州饮食的记载，极具北方边地特色，是明末蓟州民俗物产的珍贵记录：“饌有灤鯽甚巨，韃酥甘腴而氣羶”。

1. 滦鲫：滦河鲫鱼为蓟州、遵化一带特产，滦河支流贯穿蓟州，水质清冽，所产鲫鱼体型硕大、肉质鲜美，是当地特色食材。徐霞客特意记载“滦鲫甚巨”，既体现出北方物产的丰饶，也与江南鱼类形成对比，凸显南北饮食差异。

2. 鞑酥：“鞑酥”即北方游牧民族特色的酥油制品，源自草原民族饮食习俗，蓟州作为北方边地，长期与游牧民族商贸往来、文化交融，饮食中融入胡地风味，“甘腴而气羶”精准描绘出鞑酥的口感与特质。

这两种饮食，一为本土水产，一为胡地传入的乳制品，直观体现出明末蓟州“胡汉交融”的民俗文化特征，作为边地重镇，蓟州是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文明的交汇点，饮食文化的融合正是文明交流的缩影，这一细节被徐霞客敏锐捕捉，成为研究明末北方边地民俗的珍贵史料。

（三）气候异变：明末北方气候的真实记录

徐霞客在蓟州遭遇的大雨，是其游记中重点记录的气候现象，也是明末北方气候变迁的直接证据：“抵暮，大雨如注，迄晨未止”“北地過九月氣寒，雖陰無雨，止作細雪。今連日濕蒸，而大澍，候如南方，此異事也”。

按照明末北方正常气候规律，九月已入深秋，燕山以北气候寒冷，即便阴天也只会降下细雪，绝无大雨倾盆的可能，而蓟州此次连日大雨、湿气蒸腾，气候如同江南，实属反常。徐霞客以江南人的气候感知，敏锐发现这一气候异变，并将其记载为“异事”，还赋诗两首记录此事：“怪事由來説未經，燕山木落馬蹄輕。灤河忽作江南雨，却阻江南路一程”。

这一气候记录，与气象史研究中“明末小冰期气候异常”的结论相互印证，明末正值全球小冰期，北方气候紊乱，冷暖交替、降水异常，边地气候反常现象频发，徐霞客的亲身记录，为晚明北方气候变迁研究提供了精准的、可考证的民间第一手资料，弥补了官方气象记载的不足。

（四）驿站地理：边地驿站的建制与风貌

徐霞客途经石门驿，对驿站风貌进行了细致描摹：“驛在山坳，礨石作小城，民居僅二百餘家。驛庭古，纔有脱葉，颯颯細飄，未甚堆積也”。

明代北方驿站兼具交通、军事双重功能，石门驿作为蓟镇驿道上的节点，以山石垒筑成小城，既是交通驿站，也是边防哨点，民居稀少、形制简朴，完全是边地驿站的风貌。徐霞客不仅记录驿站形制，还留下诗句“瀟灑石門驛，低巒簇晚煙。庭四五樹，細葉落金錢”，以文人笔触描绘出边地驿站的清幽景致，让后人得以窥见明末北方边地驿站的真实样貌。

五、徐霞客蓟州之行的游历定位与史料价值

（一）在徐霞客一生游历中的地位

蓟州之行是徐霞客一生为数不多的北方边地游历，也是其地理考察视野从江南、中原拓展至北方边地的重要尝试。徐霞客一生游历多集中于南方，对喀斯特地貌、水文、植被的考察成就斐然，而蓟州之行，让其首次深入明代九边重镇核心区域，接触到北方山地地貌、边地军政、胡汉交融民俗，丰富了其地理考察的地域维度。

此次蓟州之行，虽行程短暂、记载简约，却体现出徐霞客游历的核心追求：不仅是览胜寻幽，更是对天下地理、山川、民生、边防的全面考察。其与边地官员畅谈边略、观察边地地理、记录气候民俗，始终秉持着“探天地造化，察世间百态”的游历初心，即便北地边地，亦未放弃实地考察与记录，这也是其作为地理学家的专业素养体现。

（二）《蓟旋录》的多重史料价值

1. 历史地理价值：《蓟旋录》精准记录了明末蓟州、石门驿的地理方位、交通路线、山川地貌，印证了明代京畿驿道与北方地理格局，是研究明末北方历史地理的第一手资料，可与方志、正史相互补证，还原蓟州地理原貌。

2. 社会史价值：游记中对蓟州饮食、民俗、官场交游、驿站风貌的记录，展现了晚明北方边地的社会生活、文化融合与官场生态，是微观视角下的明末边地社会缩影，弥补了正史对地方社会、民俗生活记载的缺失。

3. 气候史价值：徐霞客对蓟州九月大雨这一气候异变的记录，是明末小冰期气候异常的直接民间证据，为中国古代气候变迁、气象史研究提供了珍贵的个案资料。

4. 边防史价值：通过交游记载，折射出明末蓟镇的军政体系、边防格局与边患局势，为研究晚明九边防务、蓟镇边防提供了民间视角的佐证。

六、结语

徐霞客的蓟州之行，是其一生游历中被忽视却极具价值的北地篇章，《蓟旋录》虽篇幅短小，却字字珠玑，承载着明末蓟州的山川、军政、民俗、气候等多重信息，是徐霞客地理考察精神的延伸，也是晚明北方社会的珍贵切片。

通过对《蓟旋录》的全面考据，我们不仅还原了徐霞客蓟州之行的完整行程、交游与见闻，厘清了此次北游在其游历生涯中的地位，更从文字中读懂了明末蓟州“京畿门户、边地重镇”的独特属性，以及胡汉交融、边患渐紧、气候异常的时代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