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注:此系中篇,欲知上篇内容,敬请阅读前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以上三谜,是笼罩在袭人身上的迷雾,让她亦奴亦主、忽奴忽主的身份扑朔迷离,令人费解。笔者认为,这不可能是作者的疏忽或失误,作者也在全书开篇中就借甄士隐、贾雨村两个人物明确地宣示,全书内容是“真事隐、假语村”,只能是有意为之,那么,作者这样写究竟是想表达传递什么信息呢?如针对书中出行规制描写的反复比对,我们会猛然发觉,袭人回家探母情节竟然与元春回府省亲何其相似啊。元春是谁?元春是贾府的嫡长女,贾政与王夫人的女儿,贾家四姐妹之首,贾宝玉的亲姐姐,入宫后被加封为贵妃,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最大的靠山。而袭人只是一个伺候贾府二少爷的贴身丫头,她们两人的身份是如此地悬殊,一个是高不可攀的尊贵皇妃,一个是底层的奴仆丫环,但她们回家的排场气势、所要遵循的规范要求,在本质上却如此地相同,简直如出一辙,甚至可以说袭人回家探母活脱脱就是一个贾元春回府省亲的缩小版。</p> <p class="ql-block"> 《红楼梦》书中是这样描写元春出行规制的,“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带了许多小太监来各处关防,挡围幕,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相对应的,袭人出行前,王熙凤专门嘱咐袭人:“你妈要好了就罢,要不中用了,只得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他们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们自然是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吩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要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的。”也就是说,袭人回家探母,如果当天不回,则不能用自已家里的被褥,需要回贾府这边来取,而且还要单独居住,让袭人的家里人和亲戚们回避。而这些场景,与贾元春回家省亲的场景何其相似。当然,凤姐嘱咐“别使他们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可能有嫌脏和传播虱子等的意思在内,但这种小事袭人作为一个服侍贾府未来男主子担当大任的大丫环岂能不知,还须专门嘱咐?即便要嘱咐,让周瑞家的提一下也就是了,何必要亲劳凤姐?更重要的是,一个丫头回到自已家里,不但要单独住,还要人回避,此等等闲之事,却安排的丝丝入扣、面面俱到,规矩繁多,而作者也是不惜笔墨,娓娓道来,确是有违常情。</p> <p class="ql-block"> 因此,这就不由得不令人奇怪了,别说袭人此时不过是一个丫头,即使作为准姨娘,也无需如此讲究的排场。在这里,我们还有一个细节不能忽略。袭人回家省亲探母临行前到王熙凤跟前辞行,“凤姐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也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花刻丝银鼠袄,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对于这样已够富贵的穿着,王熙凤却不以为然:“这褂子太素了些,你该穿一件大毛的”。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第三回中王熙凤登场亮相时的穿着:“这个人打扮与姑娘们不同,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缨络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两人的穿着打扮何其相似,而且作者也借他人之口评价,这等装束已经“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按理,两人相似的穿着装扮,从主仆身份来说,袭人已属僭越,既使外出要给贾府挣面子,也不可如此,但王熙凤不但不认为违制,反而认为不够奢华,还要加上大毛的。在这里,作者似乎在暗示读者,王熙凤这个贾府的当家媳妇竟认为丫头袭人的穿着必须压过自已方为正常。书中出现的这些不近情理的描写究竟意欲何为?笔者认为,答案可能只有一个,即袭人的真实身份其实并非是丫头,也不是准姨娘,她的真实身份地位远高于此,甚至高过王熙凤,这才让怕过谁的”凤辣子”如此用心。只是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作者不便明写实写真实的袭人,而用丫环身份曲线描写。</p> <p class="ql-block"> 而所谓的贾氏父子关于袭人名字之争,则启发了另一条思路。封建社会中,女子的名字是不被看重的,大量底层妇女都是没有名字或没有正式名字的。比如周瑞家的,这四个字就不是她的本名,只是代称。周瑞是荣国府大管家,周瑞家的就是周瑞的老婆。于是,作为周瑞的娘子,周瑞家的没有自已的名字或不需要提自已的名字,只需有一个“周瑞家的”就行了。在《红楼梦》一书中,女性奴仆们除了名字外,基本没有姓或不提姓氏,如迎春的大丫头司棋姓秦,并不是作者正面交代的,而是通过间接方式才能知道。而睛雯、麝月、紫鹃等丫头的姓氏则无从考证。但是独独袭人的姓氏、原名、现名则是在书中被大书特书,来龙去脉、源流变化无不交代的清清楚楚,与其他丫头形成鲜明对照。再看书中的女性主子们,虽然大多名姓俱备,但对姓名交代的如袭人这样详细明白,却是没有,甚至可以说,《红楼梦》作者在女性人物身上愿意花笔墨的仅袭人一人而已。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贾宝玉千挑万选,怎么偏偏就想到陆游,再从陆游千百首诗中挑了“花气袭人知骤暖”一句,又特特地取出“袭人”二字?这充分说明“袭”字深处,另有乾坤,藏着曹雪芹不动声色的深意。我们仔细想一下,”花气袭人知骤暖”这句诗除了“花”字与花珍珠有联系外,“袭人”二字与这位大丫头的原名、长相、身世等等有哪一方面的关联?当时取名时,宝玉也是刚刚见到她,并不知根知底,为何就一下子莫名地心仪起了“袭人”二字?难道不让人心生疑惑吗?</p> <p class="ql-block"> 然而,当我们进一步细细思考“袭人”这两个字的特殊含义,特别是采用作者对《红楼梦》人物名字的命名规律再加以佐证时,不由得顿时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了。前面说过,《红楼梦》中人物、物品的名字名称差不多都是有来历、有讲究、甚至有隐喻的,作者用得最多的是谐音法,除了甄士隐、贾雨村隐藏“真事隐、假语存”的含义外,甄士隐的女儿名甄英莲,谐音是“真应怜”,贾府的清客詹光、单聘仁、卜固修,谐音则是“沾光、善骗人、不顾羞”;其次使用的是谶语法,如贾府四姐妹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每人名字头一个字连起来就是“原应叹息”,预示了姐妹四人的不幸命运。作者也很喜欢使用象征法、双关法等来命名状物,如宝玉、黛玉、妙玉、红玉,名中都有一个“玉”字,暗示了他们之间命运个性的相关性和类同性。在书中,作者几乎不用拆字法来命名书中人物,但唯独用在了袭人的身上。“袭”字可拆成龙、衣两字,“袭”字乃是“龙”与“衣”的结合,是一个合体字。在世人的观念中,龙为尊贵,象征着天潢贵胄、世间骄子;衣为依附,为遮体,为贴身相随,这样看来,花袭人不就是穿着龙衣的姓花的人吗?而谁能穿龙衣?在封建时代,除了帝王及其嫔妃还能有谁?写到这里,笔者也禁不住惊出一身冷汗,怪不得王熙凤对袭人省亲时的穿着左看右看不自在,必要送出自己的大毛衣服方才心安。因此,当我们把作者精心描写的王熙凤出场装束和袭人归省装束联系起来看,特别是那句“恍若神妃仙子”的评语,绝不是作者随便写写的,“神妃”两字就是点睛之笔,读者切切不可等闲视之。写到这里,袭人的身份其实就昭然若揭了,她就是“龙衣人”,是穿着龙衣的人!所以,作者描写袭人的笔法,正是所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技法的典型应用。明白了这一点,对于准确理解袭人形象、把握作者创作思路有着莫大的作用。</p> <p class="ql-block">注:所有图片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