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三年的冬天,农村实行包产到户,家里分得了土地和果树。年过古稀的父亲忧心忡忡,他思忖再三,决定买头耕牛。
</p><p class="ql-block"> 父亲托人四处打听,跟人讨价还价。到了腊月底,在十几里外的三道沟相中了一头栗皮色的犍牛。清晰记得,他翻遍了家中的箱柜,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沾着口水捻了又捻,总算凑够580元钱,拎上一根牵绳让我跟着去买牛。</p> <p class="ql-block">“咱还要带牵绳?”我不解。
“卖门不卖栓,卖牛不卖绳,这是规矩。”父亲答。
</p><p class="ql-block">路上,父亲有些迟疑,“这价有些高了,到了我再跟他讲讲,若缰持不下,你就假装拉我往外走,兴许卖家还能再让出一点钱。”
</p><p class="ql-block">那年我上初二,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到了卖家就呆呆地杵在那里,没拉也没拽父亲。是父亲自己跟人家磨破了嘴皮,最终才讲下20元钱。
</p><p class="ql-block">跟父亲牵着牛往家赶,翻过龙王山,趟过庙上河,远处大喇叭里传来《在希望的田野上》那优美旋律:“禾苗在农民的汗水里抽穗,牛羊在牧人的笛声中成长。”伴着稀疏的鞭炮声,大年就要到了。
</p><p class="ql-block">那年过年,我没添新衣,家里没置办像样的年货,可添了“新丁”,显得格外喜庆热闹。转眼到了春天,父亲牵牛下地试犁,可那头犍牛烈性十足,不听使唤。父亲找来村里的老把式帮着调教,犍牛仍是左冲右突,难以驯服。无奈之下,父亲只得把它卖掉,还赔几十元钱。在邻居们的帮衬下,那年家里总算犁了地,播了种,忙完了秋收。</p> <p class="ql-block">粮食装了仓,没几天就刮起了北风。父亲唤来大姐夫,陪他跑遍了周边的牲口集市,又是掰口看牙,又是“袖里吞金”,经过一番精挑细选,最终从六十里外的莲山集市上牵回家一头小黄牛。</p><p class="ql-block"> 这头黄牛刚长出一对牙,双眸黑亮,鼻镜温润,金黄色的被毛闪着油光,健壮的四蹄坚挺有力,浑身透着一股既灵巧又憨厚的劲儿。左邻右舍赶来细细打量,懂行的堂哥说:“鞭子尾巴案板脊,乌眼黑蹄拉断犁。等着瞧吧!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p><p class="ql-block">转年清明,桃花初开,细柳吐绿,旷野里泛着一片嫩黄。父亲整理缰绳拴好犁,将牛轭搭在黄牛的肩上下地,随着鞭子轻轻扬起,黄牛便心领神会弓起腰背,拉着犁稳稳向前,大地迅即被翻涌起层层松软的土浪。黄牛毕竟年少,有冲劲不惜体力,遇到砂石硬结的地块,父亲会用力抬起犁铧,吆喝着不让它犁的太快。田野里,一条条笔直的田垄,犹如质朴的田园五线谱,父亲跟这黄牛仿佛就是那线谱上的音符。</p><p class="ql-block">进入初夏,庄户人家都歇了犁,挂了锄。清晨村庄炊烟升腾,薄雾氤氲,寂静山野里的鸟叫声显得格外清脆。父亲赶牛上山,他坐在一边只顾搓自己的草绳,黄牛只管低头大快朵颐地卷食着嫩草。太阳爬到半空,阳光火辣辣的,黄牛肚子圆鼓鼓的,它会找一片离父亲不远处的树荫卧下,闭着眼悠闲地倒嚼,尾巴左一下右一下地甩动,驱赶着身边的牛虻。难得有这么短暂的清闲时光,父亲和黄牛的眼里满是平静和笃定。</p> <p class="ql-block">过了寒露,北风裹着清凉,将田野吹得金黄,农忙季节到了。父亲套上轭具赶着牛车来到田间,那金灿灿的苞米、黄澄澄的大豆,还有谷子、糜子、高梁,这些赖以生存粮食都需要及早收回家。西大地果园里,国光、鸡冠、红星、倭锦、红元帅,各个品种的苹果都需在上冻前摘下卖掉。父亲起早贪黑,脸上的汗珠顺着皱纹跌落到泥土里,粗布衬衫被汗水湿透黏贴在胸坎上,而庄稼人那份踏实和喜悦,在秋天的忙碌中得以释然。
</p><p class="ql-block"> 冬天来了,北风裹挟着雪花漫天飞舞,庄稼人忙活了一年总算可以喘口气。父亲却闲不住,用铡刀将玉米秸铡得又细又碎,隔三岔五再烀上一锅玉米面饼子,泡上半桶黄豆饼,将草料与粮食一起拌在牛槽里,跟黄牛低语:“这大冷的天,多吃点,老伙计。”
</p><p class="ql-block">寒来暑往,季节轮回,哥哥要接过赶牛的鞭杆,父亲却总放心不下。那年夏天,哥哥结婚,临近中午也不见送亲的队伍,有人报信说汽车车轮陷进沟外的河套里。父亲让哥哥牵了黄牛迎亲救驾,这才将嫂子迎进了门。
</p><p class="ql-block">我上了大学,每次寒暑假回家,父亲都会让我赶着黄牛进山放上几天。临近开学,当父亲和哥哥将学费和生活费塞到我的手里时,我总能闻到浓浓的泥土味道。</p> <p class="ql-block">父亲老了,黄牛也老了。铧头换了一个又一个,犁柄让汗水浸泡得早已包了浆。十几年的朝夕相处,父亲和黄牛已达成了心灵上的默契。春日清晨,父亲扶着犁具,不用扬鞭,只一声轻喊:“老伙计,开工咯!”黄牛稳稳地站定,缓缓地拉着犁一步步向前。秋日黄昏,父亲佝偻着腰,将一袋袋玉米挪上车,黄牛慢慢移步往家拉,夕阳的余晖将这一人一牛的影子拉得细长。</p><p class="ql-block"> 那年秋天,摘下的苹果堆成了小山。听说送到三十里外的得利寺能卖个好价钱。天还没放亮,父亲和哥哥便将苹果装上车,用麻绳固定勒紧,黄牛拉着车“嘎吱嘎吱”上了路。路途遥远,尘土飞扬,牛车不紧不慢。当一筐筐苹果卸下,排队、验等、称重,果贩子将钞票递到父亲手里时,已是日薄西山。</p><p class="ql-block">回来的路上,星星已挂满天空。父亲和哥哥已是精疲力尽,两人在车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老黄牛独自拉着车,还是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往家赶。当父子俩醒来,黄牛拉着车已进了院。</p> <p class="ql-block">白驹过隙,斗转星移。黄牛真的老了,父亲开始惦记着它的归宿。牛贩子纷纷登门询价,听说买去要送屠宰场,父亲断然拒绝。近村一户人家说,家里没有果树,买牛只为耕种自己的两亩地,父亲考虑再三,终于答应了。
</p><p class="ql-block"> 那天,买主准备白天来牵牛,父亲一推再推。他牵着老黄牛到山坡放了一整天,回到家在草料里加了两瓢豆饼,抚摸着牛的脊背默默不语。
</p><p class="ql-block">直到太阳落山,买主拎着缰绳来了。老黄牛寸步不移,可架不住那买主一再催促,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地走出了村。那“哞哞——”的叫声,低回沉闷,孤寂苍凉,在村庄的夜空中回荡了很久。
</p><p class="ql-block">父亲蜷缩在牛棚旁,他那沟壑纵横的脸上泛着泪光,枯如干枝的双手捂着胸口,不停地颤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