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轻院的故人往事（九）一一老不长进的李光言院长

大方

但凡认知李光言院长的人，见此标题，自然会气愤责问：何方狂徒，竟然敢对一位抗战时期的老革命，一位年过百岁的老寿星如此不尊重？！然而，这可是遵奉实事求是宗旨，实话实说罢了。毕竟，李老爷子自五四年评定十三级（正处），之后数十年直至八十年代离休时，级别丝毫没有长进，依然铆定为十三级。仅在离休时，按规例照顾性地上升一级。

当年被评为十三级，若对抗战时期参加革命队伍的一般干部而言，可说很正常。但若对一九四一年三月就在西南联大秘密入党的李光言而言，就未免显得有些评低了。大学毕业生，在刚解放时，可谓凤毛麟角，据统计全国仅3一5万人，至于共产党内，仅千余人而己。物以稀为贵，奇货可居，人才难得！同进职场，大学本科生与小学生的待遇能一样吗？回顾民国时代，凡进入军政界的高学历人士，基本上无例外地都高踞要位，充任重职。共产党内，虽淡化名利，强调为民服务，但那批经受过考验的高知党员，在建国初期，绝大多数还是得到重用，评定的行政级别也是颇高的。更何况，当年李光言及他的弟妹们作为显赫家庭出身的子女，初入共产党陣营，也是颇受重视，起点很高。其大妹李又兰是直接找上八路军武汉办事处，由周恩来按排去新四军军部，并有缘成了压寨夫人。不久皖南事变爆发，项英蒙难，又在陈毅等人主持下，改嫁了张爱萍。而李光言本人，41年9月西南联大毕业后，为接上组织关係，也是通过其堂兄李祖贤（中国现代建筑先驱，第一位海归建筑营造师，主持设计营造上海海关大楼.上海图书馆、南京故宫博物馆……解放后，任武汉冶金建筑公司总师，参与武钢、武汉长江大桥工程）的关系，直接找上八路军重庆红岩办事处，（该办事处房屋係李祖贤捐赠） ，接待人为朱语今。（解放后任共青团中央宣传部长，中国青年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数年后，又与入党介绍人王凝一起去上海思南路周公館，经陈家康接待，并指定朱语今为李光言单线联系人。（陈家康是周恩来得力助手，建国后为外交部付部长）当年李光言自重庆来沪之际，借住于堂伯李咏裳在愚园路上的私宅内，在此，重逢了父亲及被营救出集中营的小妹。[李咏裳，著名实业家，创办多家银行，房地产公司，拥有多处上海核心区域的地产，并辟建了以自家公司命名的地丰路（乌鲁木齐北路），以及自己姓名谐音的李涌堂路（陕西北路）]……

当然，鉴于地下党员活动的隐蔽性，交际的复杂性，忠诚考察的不确定性，最高领袖在夺取政权后，针对这类人的工作安排作了明确指示:降格安排，控制使用，就地消化，逐步淘汰。当年李光言级别评定也许受此政策的一些影响吧！

实际上，当年李光言这位地下党员的身份及行迹可说是透明的，是经得起审查的 。中统、军统那批人可不是酒囊饭袋之輩、行尸走肉之流，居然是毫无察觉？不！他们早就对其及家庭背景作了砌底调查。对于功于党国且富可敌国的镇海小港李家，他们可是十分忌惮。共产党要搞统战，国民党也想笼络人心，他们更怕失去这群富商巨贾的基本盘。因此对李光言兄妹们在国共合作期间的抗日救亡言行也就视若罔闻，网开一面。皖南事变中，李家姐妹不幸被俘，其父李善祥直接去上饶集中营探望，并捞人出来。底气何在？除李善祥本人是经营数万亩果园，培育了国光、红元帅品牌的中国苹果之父，其几位兄弟李云书、李薇庄、李征五均为老同盟会会员，是孙中山、黄兴、陈其美挚友。辛亥年间，作为上海总商会会长的李云书担纲起江浙联军总兵站总监，负责军需；而身为清相国王文詔的东床、重臣张之洞的幕僚、.又兼为旅沪宁波同乡会会长、青邦大字辈的上海滩最早的大亨李征五，更是捐助百万巨资，募兵五千余人，组建光复軍，同时又号令青邦弟子成立敢死隊，并自任统领冲锋陷陣，为光复上海立下赫赫战功。此役中，“狗肉将军〞张宗昌作为其部下，时任营长。上海光复后，李征五功成身退；李薇庄时任江苏官钱局总办。上海光复之际，提出公款十万银元给陈其美，成功后则以私款垫上……孙中山亲赴李府送上《永保子孙》的题匾致谢。民国首任总统为李家特书《永保子孙》，意义自明，朱丹铁券矣！

至于李家第四代祖字辈，也即李光言（祖平）这一代时，七十多位弟兄遍及银行、建筑、房地产、船运、码头、工商、科技、教育、文化、艺术……各领域各行业，擎大旗，掌大权，呼风喚雨；三十多位姐妹联姻名门望族、巨贾富商，关係盘根错节、千丝万缕……

这样的家族，当年腐败的国民党政权，那些势利的官吏及其爪牙，敢太岁头上动土吗？不，只能容忍矣。

虽号称宁波小港李家，然李光言之父李善祥，与北方关系更深。李光言的祖父长期在京做官，其父出生于北平，长大后，也在北方开展事业，在辽西锦州创办经营有上万亩地的《生生果园》，以及颇具规模能培育初、中、高级园艺人才的《耕余书院》……九一八事变后，日冦威逼利诱其出任伪职，深有家国情怀的李善祥不得不避走，回归故乡镇海。全面抗战爆发后，他在家乡捐建了战时医院，组织了抗敌救援会，并亲任担架队队长，抢救伤员。同时，深明大义高瞻远瞩的他，又积极动员和大力支持五个子女参加新四军。

李光言在淞沪大战前夕，为避战祸也回到了家乡。受父亲的影响，他倡导成立了“小港镇抗日救亡宣传队〞，自任队长。还曾向镇政府借了十几条步枪，自学射击……

一九三八年三月，高中毕业后，经香港从越南到了昆明，考入西南联大化学系，同届者有后来获得诺贝尔物理奖的杨振宁。（杨后由化学系转读物理系）而上轻院蔡国谟总师，则是其低了二届的校友。在校期间，李光言积极参加社会科学研究会以及中共地下党领导的进步团体活动。一九四一年三月皖南事变后，面对国民党对共产党残酷打压严峻形势下，毅然加入中共。四一年九月学校毕业后，他先后在重庆永利化学公司、中国化学工业社重庆分厂任技术员、工程师。……

新中国成立初，李光言参加上海军管会轻工业处接管工作，以后历任上海益民制革二厂、益民食品一⺁厂长。任期内，作为技术专家，他管理有方，有效组织工友们大力恢复和发展生产，并積极引进先进设备，研究新工艺，开发新品种，保证了市场供给，并满足了军需及外贸……

一九五六年，他被委任为轻工部上海食品设计院院长。筹建阶段，他积极物色人才，组织班底。商调了范有道、左景善（食品工艺专家，左宗棠曾孙女）等原益民一厂的技术行政管理人员进设计院……（上轻院的周介人也是从益民一厂转调过来的，周自称曾与江泽民同在动力科共事）

作为新中国食品工业的先驱者、领导者一员，李院长参与了对中国食品工业体系、布局的规划，制定了食品行业设计规范和技术要求，领导和组织了上食院团队，卓有成效的完成数百项食品厂的新建工程项目以及老⺁改、扩建工程项目的设计，食品机械设备的设计，为新中国食品工业作出了巨大贡献。尤其在上海所有国营食品厂，诸如益民一厂.四厂、梅林、泰康、寇生园、儿童食品⺁、乳品厂……这些厂从小到大，从弱到强，从无到有，不断发展壮大，其中都有李老及其领导的团队辛勤耕耘、付之心血的功劳。如此资历，如此成就，按常理，当前程似锦。

然而，为人憨厚实诚，办事认真严谨的李老，在那个政治掛帅、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他不擅长更耻于政治投机，不领会不迎合上层意图，不随风倒、逐浪流。作为一个被食品院老职工众口评定为在运动中不整人的老好人，始终与人为善，友好相处。这自然就成了某些左派人士眼中的立场不坚定、斗争不坚决 ，是不认方向只埋头赶车的走资派。在只认和只算政治帐的年代，李老自然成不了优秀干部，也当然上不了新台阶。

李老历来谦恭低调，不张扬显摆自己的资历和功绩，他更不会拉大旗作虎皮，以有权贵亲戚抬高身价。李老在职期间，基本上无人知道张上将与他的关系，也无人知道其在地下党活动的情况……桃李不语下成蹊，仅因成了旅游景点；深巷酒香无人闻，这是不打广告，不善宣传的必然结果.！李老风格虽高，操守极严，但无人知其背景，又无高人提携，其仕途也只能仅此而己。

1970年，食品设计院奉命拼入轻工院，然而尚末入驻宝庆路，近半数职工或发配内地工厂，或下岗去了干校待分配。李老未能结合进领导班子，也被贬谪去了工交干校。作为一名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他严格要求自己，决心在干校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认真进行思想改造，劳动煅炼。身为連队指导员，他以身作则，事事垂范。虽年过半百，体弱力微，却不求照顾，坚持参加了一些需体力较强的农活。笔者仍清楚记得他挑担时那扭扭歪歪、颤颤抖抖的模样，实在是不忍卒视！当然，笔者是五十步笑百步。当年尚未而立之年的自己，仅肩上担时，立即脸红气喘，腰即弯成了煮熟的虾！不争气尽显洋相也就罢了，居然还落下了后遗症.。

文革后期，李老回归上轻院，任付院长。数年后，中央一声号令，老同志为年轻干部让位，李老积极响应，光荣离休。

李院长是个实诚顶真的人，凡认准的事，就坚持做下去。五十年代末，时任市委书记的柯庆施号召中高级干部入住工人新村，与工人交朋友，和老百姓打成一片。李院长积极响应，主动移居至东安新村，.并且安营扎寨，始终没有撤离。而当年一些受政治形势裹挟，被动入住工人新村的那批干部，一当偃旗息鼓、政治风浪平和时，也就不装腔作势虚心假意了，都悄悄的搬离出新村。

• 作为一名真正有信仰的共产党员，李院长始终牢记初心，不忘使命，努力为民服务，耻于与民争利。他不搞特权，不争名利，安于将自己置于普通百姓行列。然而组织上可不愿让老实人一直吃亏下去，在2003年，终于主动地为其落实干部住房政策，补发住房补贴。当然这笔补贴费比起那些早已搬进高规格高标准住房的同级干部，却又显得差了许多。
• 李老晚年，淡泊明志，怡情悦性，不攀比，不计较，也从不求照顾。耄耋之年，参加老干部活动时，依然坚持乘公交车出行。平时粗茶淡饭，穿著平常，吃得香，睡得熟，每天在社区打一会太极拳，活得通透……九十五岁高令时，又在族人诚邀下，亲率来自国内外八十多位李家后人，去镇海小港寻根问祖。在李家祖居原花园地界辟建的胶河公园内，盖有一座李氏家族纪念馆。在此，李老抚今追昔，感慨万分……
• 李老逾百岁时，组织上又发文让其享受到付部级医疗待遇.。二O二四年于华东医院安详辞世，享寿107岁。

食品工艺主任工程师。左宗棠曾孙女。

李泳堂故居（李光言堂伯，抗战期间，曾暂时借住）

李咏堂故居介绍

李光言与父母弟妹合影

李光言与妹妹（又兰）及妹夫张爱萍合影

李氏家族纪念馆.（乾坤亭）

食品院（轻工院）历年设计建成的部分工程项目（其中有李光言参与主持的设计项目）

李善祥（李光言之父。号称中国苹果之父，开发创研了“国光”“红元帅”品牌苹果。思想开明，大力支持五个子女参加新四军。东北解放时，将时为亚洲最大的“生生果园”及培养园艺.果林人才的“耕余书院〞以及数百间房屋捐献给人民政府。

孙中山为李府特书“子孙永保”

中共八路軍武汉办事处负责同志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