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母与妹夫,都留在了那个冬天。武汉封城的日子里,生死成了隔着一扇门的沉默。封城本意是把门钉死,大多数冲出禁锢,而“断后”几人就永远留在那里。如今他们栖身于黄陂归元陵"天堂区"的一片岗地,视野开阔,每日承接黄陂的第一缕晨光。</p><p class="ql-block"> 陵园不远,便是滠水河。这条河从大别山下来,流经黄陂的腹地,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农耕岁月。清明时节,河岸的野樱与桃李正在谢幕,落英缤纷,随水漂流。河滩上,偶见老农驾牛耕田,木犁翻起沉睡的泥土,新鲜的土腥气混着青草香,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无陂不成镇”我们黄陂人,骨子里认这种古老的节奏——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朝一夕,一岁一枯荣。这牛耕的图景,与陵园里的静默,隔着一片开满油菜花的田垄,仿佛生死之间的对话:一边是延续,一边是安息;一边是劳作,一边是凝望。</p><p class="ql-block"> 清明到了。我仍如往年,在楼下"民生甜食馆"涝出三碗热干面,热气腾腾地打包好,沿武黄高速,捧一束野菊前来。</p><p class="ql-block"> 站在墓前,忽然想起哲人说过的话——"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我洒一杯清酒,并非相信彼岸真有饮宴,不过是生者与逝者之间,一次必要的对话。所谓天堂,不过是我们安放思念的一处虚构;所谓轮回,不过是人类对抗虚无的一种想象。但我还是愿意相信,那片岗地上空,阳光常驻。这不是迷信,这是活着的人,给自己留下的一点温柔。</p><p class="ql-block"> 纸灰飞扬,火舌偶尔舔上衣袖,烫出几个小洞。我不躲。疼痛是一种真实的连接。我想,清明的灼痛亦如是——它让我们确认,自己依然能够感受,依然在场。</p><p class="ql-block">有人说,清明的色调是冰冷的。这话对了一半。眼泪确实会模糊视线,但模糊本身,不也是一种看清吗?当色彩斑斓的世界退成一片氤氲,我们反而触到了情感的原色。这几年,大环境萧瑟,众人皆叹挣钱不易。我在墓前烧纸,火焰升腾,心中竟生出释然。月有阴晴圆缺,古人早已说透。我向他们坦白困顿,如同向最宽容的听者倾诉。而复苏的气息,我确已嗅到——阳光洒下来了,岗地上的青草正在返青。不远处的滠水河,水声潺潺,落英已随流水远去,而耕牛依然不紧不慢,在田垄间画出一道道笔直的线。这古老的农耕方式,一朝一夕,从不断绝,恰如我们对故人的念想,岁岁年年,不曾荒芜。</p><p class="ql-block"> 清明常被误读为单薄,仿佛只是一条雨丝串联的哀伤。实则不然。"节日"二字,本义就是时间的节点,是日常河流中的礁石,让我们停顿、回望、然后继续流动。 清明不仅是追悼,也是踏青;不仅是结束,也是开始。杨柳吐绿,草长莺飞,这是自然从不失信的许诺。悲伤之后,精神需要升华;离别之后,生命仍将绵延。"人生贵在行胸臆",清明的真意,或许就在于——我们敢于悲伤,也敢于走出悲伤。</p><p class="ql-block"> 时间从不回头,故人永不复返。清明的雨,因此有了重量。但思念是奇怪的造物,它不随时间稀释,反而在岁月中沉淀得更加浓稠。我们用厚重的情感,去丈量时间的浅薄;用年复一年的祭扫,去证明有些东西,比流逝更恒久。</p><p class="ql-block">若清明有梦,那梦应该是温暖的——不是对彼岸的幻想,而是对此岸的嘱托:我会带着你们的注视,继续好好地活。</p><p class="ql-block"> 这几年,经济下行是事实。在古人面前,不必讳言。但承认现实,不等于屈从现实。我相信会好起来的——这种相信,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选择,一种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勇气。</p><p class="ql-block"> 离开陵园时,我又经过滠水河。老农已收工,牛在河滩上吃草,尾巴轻轻拍打蚊蝇。落英散尽,河面开阔,夕阳把水面染成古铜色。这黄陂的土地,自古便是这样:有人离去,有人耕作,有人祭奠,有人播种。一朝一夕之间,生死交替,而河流不语,只是向前。</p><p class="ql-block"> 阳光洒下来了,确确实实洒下来了。我转身离开,身后是静默的岗地,眼前是渐暖的人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