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06年的春天,88岁的老母亲,比平时话少了很多,经常一个人坐着默默地发呆。有一天晚上,我们都在看电视,她忽然扭过头来可怜巴巴的对我说,“今天太晚了,我家离得远,能不能让我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去啊?”,我被她说愣了,老妈怎么连自己的家都不记得了呢?“这就是你的家啊!你往哪里回啊?”,老妈睁大眼睛,几分震惊,几分惊喜,双手拍着巴掌说:“这就是我的家啊?哎呀,真是太好了!”她高兴的像个孩子,然后,又奇怪的对我说,“不对啊,我没坐火车,没坐汽车,怎么就到家了呢?”,我看她一脸懵懂,十分认真的样子,我的心咯噔一下,老妈糊涂了!我对她说,“你本来就在家里,哪里也没有去呀”“那你是谁啊”“我是你闺女啊”,“我闺女?”,她用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了我一下,“不对啊,我闺女才这么大啊。”,她用手一比划,也就到她的肩头,那大概是我八九岁的时候吧,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难道她的记忆错位了?明天,一定要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p> <p class="ql-block">85岁时的老母亲</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带老妈去了医院,说来也奇怪,老妈面对医生的提问,对答如流,自己叫什么名字,今早吃的什么,昨晚吃的什么,清清楚楚,一点没错。医生指着我问,她是谁,老妈冲口而出“我闺女啊”,这真是奇怪了,难道昨天她是在和我开玩笑?医生开了好几张检查单子,让去做脑部ct、腿部B超、还有抽血化验……,我问医生,我妈是老年痴呆吗?医生摇摇头,不是,三天后,等检查结果吧。</p><p class="ql-block"> 检查结果出来了,老妈是脑梗塞!但这结果晚了一步,老妈于头一天就病倒了,半边身子不能动了!看到躺在床上的老妈,心中不断自责,要是早点发现,带她去看病,也许没有这么严重;要是检查结果早点出来,我们也能提前治疗预防;要是……,唉,后悔也没用了,只好面对现实吧。我拿着检查结果,找到那位大夫,把老妈的近况对他讲了,大夫给老妈开了针药,天天打吊针,疏通血管。半个多月过去了,老妈胳膊上的血管都找不到可以下针的地方了,但未见任何效果,最后,大夫说,改成吃药吧。</p> <p class="ql-block">86岁时的老母亲</p> <p class="ql-block"> 那时我们都还没有退休,工作很忙,不能总请假,就想请个护工,结果一连来了三个,都是看看就走了,说伺候不了,喂饭怕呛着,担不起责任。也有朋友建议,让我找一家养老院,把老太太送过去,那里有专人照顾。我也考察了几家养老院,二十年前的养老院条件都很差,一间房间躺好几个失能老人,看着她们一个个白发苍苍,目光呆滞,无助的躺在那里,心中一阵心酸,人到了风烛残年不能自理时,太凄惨了,我可不忍心让老妈到这里来,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任何期盼,自己不能动,说话也费劲,老妈怎么能活下去?经过反复衡量考虑,决定让老公先辞去所在公司的工作,白天由他给老妈喂水喂饭定时翻身,我下班后,给老妈洗脸洗脚擦拭身体,还要用开塞露定期给老妈通大便,总之,每天忙到晚上十一二点才能去睡觉,凌晨四点准时睡醒给老妈翻身,再躺下,大多数时间就睡不着了,一天睡四个小时,那常有的事。</p> <p class="ql-block">87岁的老母亲,</p> <p class="ql-block"> 老妈待在家里,可比在养老院舒服多了,每天按时吃饭喝水晒太阳,还能看电视,她可愿看了,她目不转睛盯着频幕,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每次向墙那边翻身时,总是不太高兴,有一次说了一个字,“别!”,但是没有办法,不翻身就会长褥疮的。其实最重要的,是她天天能看到我们,虽然她不会表达什么,但我知道有亲人在眼前,她的心是踏实的,哪里都不如家好。为了照顾好老妈,我们也想了许多办法,把她睡的木板床,中间挖了个洞,下面放个便盆,这样就解决了大问题,冬天怕她冷,就把洞口堵上,改用尿不湿,总之,以老妈不受罪为前提。偶尔,她也能和我们交流一下,有一次,我看她枕头太靠上了,脖子悬空了,时间长了颈椎会受不了的,就为她挪了一下枕头,让脖子也靠在枕头上,这样会舒服些,老妈说了两个字“谢谢!”,我听了直接泪奔了,我对她说“不用谢,应该的”。还有一次,她看到我老公为她倒了便盆,竟然说了句“对不起”!把老公说愣了,老公对她说,没啥对不起的,都是应该做的。我想,老妈心里很明白,就是语言表达有了障碍。每逢过年,邻居们来看她,看到她居住的房间收拾的整整齐齐,床上被褥都是干干净净的,屋里没有一点异味,都夸我们两口子照顾的好,单位领导也对我说“忠孝两全,你都做到了”!</p> <p class="ql-block">88岁的老母亲,在她种的月季花旁留影。</p> <p class="ql-block"> 老妈就这样平稳的度过了两年,第三年春天,停暖气后碰到了倒春寒的天气,尽管我给老妈房间放了电暖器,二十四小时都开着,老妈还是感冒了,发烧。我们把她送到医院,我们连续几天守在她身旁,最后,老妈终于退烧了,老妈出院的那天,我却病倒了,发烧,起不来床,我知道,我是累病的。白天上班,诸事繁忙,下了班就往医院跑,心力憔悴,起码的睡眠没有保障,铁打的身板这样连轴转也得累趴下,何况我已是奔六的人了,经不起折腾了。尽管如此,老妈的状态却是每况愈下,人越来越消瘦,喂饭时要格外小心,动不动就会呛着,我知道,她的吞咽功能也正在老化。</p><p class="ql-block"> 到了那年冬天,老妈的吞咽功能彻底不行了,吃一口呛一口,大夫说,插管鼻饲吧。从此后,老妈不再用嘴吃饭,而是通过鼻饲维持生命。我们把稀饭、肉沫、鸡蛋、牛奶等搅成稀糊状,用一根针管吸入然后慢慢推入鼻饲管里,每天四五次,少食多餐,喝水也是通过这种方法。有一次,我看她嘴唇有点发干,就拿棉花棒沾着水给她擦拭嘴唇,她条件反射的张开了嘴,以为要为她饭,看了真让人心里难过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几个月后,老妈在沉睡当中安然离世。回忆陪母亲走过最后的岁月,尽管步履艰难沉重,但心却温暖富足,照料母亲这三年,让我懂得了,人生真正的修行,不在远方,不在书本,更不是挂在嘴边上,而是朝夕相守,默默的付出,尽心尽力,无怨无悔,不留遗憾。生命有终点,爱,不会有尽头,它会经过岁月的沉淀,永远刻在心里。</p> <p class="ql-block">谢谢🙏🙏🙏!</p><p class="ql-block">摄影: 热带雨林</p><p class="ql-block">撰稿: 热带雨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