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漫谈（第048)

原上草～潭谈而已

纪实小说 《燕山深处那一抹红》 作者/原上草 序章：清明的信物 　　清明前，香儿打来电话。 　　“哥，”她的声音隔着电流，轻轻飘来，“今年清明放假，我想回白砬坡，给我妈扫墓。”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像怕惊扰沉睡的人，“你……能一块儿去吗？” 　　我握着话筒，喉头猛地一紧。窗外，城市天际灰蒙蒙一片。就在前两夜，我还梦见了姑姑。她站在漫山粉白的杏花里，笑着，手里攥着一把红艳艳的东西，看不真切，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好。”我声音有些干涩，“我也该去了。好些年了。” 　　清明清晨，我与香儿避开车流，沿潮河岸边小路向北，在约好的长城铁门关汇合。 　　刚停下车，山风便灌满衣袖。香儿已先到，倚在车旁，望着古隘口出神。我们对视一眼，轻轻点头，不必多言。这里是长城一处豁口，古时兵家隘口，如今只剩残垣与风声。老辈人说，这便是“口里”与“口外”的分界。姑姑当年，就是从这里，嫁去了山那一边。 　　继续上路。北国的春天，仿佛被杏花独占。一树树，一片片，粉白的花云顺着山洼沟壑漫开，淹没了褐色的土地。清冽的甜香涌进车里，却化不开心底那一丝沉凉。 　　车到白砬坡村口，便不能再前行。我们拎起祭品，在老乡家借了一把铁锹，沿村头那条被羊蹄踩得发亮的小径上山。一路只有脚步声与风声。杏花的甜香在这里混着泥土、腐草与新芽的气息，厚重而真切。 　　白砬坡，得名于村后那面巨大的白岩。漫长岁月将岩石剥蚀得肌理分明，露出玉白与浅红相间的纹路，在阳光下清冷又温润。崖缝间，一丛丛墨绿柏树倒悬生长，根须死死咬住石缝，像给这面巨崖，绣上一道道生命的边。 　　约莫一刻钟，爬上一处小小的台地，眼前豁然开朗。十几株老杏树散落其间，花开得恣意而忘我。最中间那一株格外苍劲，虬枝盘曲，撑起一树繁花，温柔地覆在下方一座低矮的土丘上。 　　那是姑姑的坟。没有墓碑，没有装饰，只是一个被风雨磨得圆润的土堆，静静卧在山坡上，几乎要与大地融为一体。坟前，三块青石板搭成简易的坟门。坟丘上，旧年枯草与新芽交错，最显眼的，是几株苦菜，顶着小小的黄花，在风里轻轻颤动。 　　我用树枝在坟前划下一个圆圈。香儿不言，静静蹲下身，从篮中取出槽子糕、桃酥、江米条几样素点，极轻极稳地一一摆好。她抿着唇，动作柔缓，生怕惊扰了什么。 　　而后，我打开纸盒，捧出那束花。二十八枝野百合，含苞待放，特意用印着细碎紫白小花的纸包裹——那纹样，是我凭着记忆描摹的，与姑姑当年出嫁时，新棉袄的料子，一模一样。 　　我将花轻轻放在坟门前。泥土、青石与花苞的气息缠在一起。我张了张嘴，一个刻在骨髓里的称呼，脱口而出： 　　“姑姑……您最喜欢的……山丹花儿，我给您带来了。” 　　话一出口，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眼眶骤热，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头，只余下一片滚烫的沉默。我叫错了。姑姑当年采给我的，我今日捧来的，明明是野百合。可童年那缕甜丝丝的记忆，却固执地用它最初的名字，击穿了几十年时光。 　　如今禁火，不能烧纸。我们只默默清理坟冢，培上新土。湿润的黄土盖上去，坟丘显得齐整许多。 　　最后，香儿从手包里取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包，指尖轻轻解开系扣，一层层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绛红色的挂岁头巾，老式棉线织就，边缘结着细密的纹。她捏住两角，轻轻一抖，那抹浓艳的红，便如流水般在她指尖舒展。 　　“哥，”香儿望着我，眼里有珍重，有酸楚，也有坚定，“你瞧这是什么？” 　　我一看，心头猛地一震：“这……这是……” 　　“是我妈出嫁时的红头巾。”她语气笃定，一字一句。 　　我快步上前，接过头巾，反复端详，又轻轻贴在鼻尖深吸一口气。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像一根细针，扎进记忆最软的深处。鼻子一酸，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这是……你妈四十年前的味道啊。”我哽咽着。 　　香儿眼含热泪，轻声问我：“哥，我想把妈的头巾，压在坟头上。我要告诉她，她的红头巾，我带来了。它没旧，还是那么红。” 　　我含泪点头：“这样最好。让姑姑看看，如今的日子，再也不是当年那般难了。” 　　我与香儿不再说话，各自捏住头巾一角，像展开一面沉默的旗。我们走到坟前，轻轻跪下，将那方炽烈的红，庄严地平铺在坟头，再寻一块厚重的白砬石，稳稳压住。 　　刹那间，那一抹鲜亮灼眼的红，像一颗埋了多年、终于重见天光的炭火，在燕山深处静静燃烧。 　　眼前是一幅寂静而蓬勃的画面：新培的褐土上，苦菜花点点明黄；坟门前，野百合静静待放；坟头上，红头巾炽烈如昔；老杏树繁花覆顶，白砬岩清冷矗立，崖间古柏苍劲如铁。 　　忽然，几只喜鹊从山谷飞来，喳喳啼鸣，不偏不倚，落在老杏树最高的枝头。一阵轻风旋过坟头，惊起鹊鸟，振翅远去，摇落满树繁花。一场轻柔的杏花雨，缓缓飘落在坟冢之上。 　　我和香儿仰头望去，心中已懂得同一份慰藉。 　　清明明亮的风里，有些东西沉沉落下，归于泥土；有些东西，却轻轻飘起，接续上了绵延不尽的思念。 （待续） 早春二月 于左堤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