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杜鹃：花海记行

清风丽影

清风丽影（美篇号4748717）

夜里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也不知下了多久，只听得窗外檐角滴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伴人入梦。到了早晨七点多，雨才终于歇了。我们推门出去，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清冽得沁人。天还是阴阴的，厚厚的云层铺满了穹顶，不见太阳，却也并不暗，是一种柔和的、均匀的亮。

从酒店出发，车子在湿漉漉的公路上静静地跑着。两旁的树木洗过一夜的雨，叶子绿得要滴下来。晨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却不再像雨前那样潮冷，反而清爽得很。我心里只惦着那杜鹃花——这样早地赶去，想来是值得的。

到金坡景区门口，刚好八点。游人还不算多，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话的声音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山里的早晨。石阶是湿的，昨夜积的水还没有干透，踩上去微微有些打滑。两旁的树木低垂着枝丫，偶尔有鸟雀在枝头叫一声，又急急地飞走了，抖落一串水珠。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忽然开朗起来。那真是叫人说不出话的景象——满山满谷的杜鹃，粉的、白的、红的、紫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是一片花的海洋。不，这还不是海，海哪有这样绚烂呢？倒像是天上的云霞都落到了人间，又像是哪位仙人打翻了染缸，把所有的颜色都泼在了这山上。花是开得那样盛，那样密，只见一团一团的花球，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雨后的花瓣格外饱满，每一朵都像是刚刚苏醒，微微张开着，还含着水光。

低头看时，脚下的山路上，石缝里，泥土上，到处铺满了被夜雨打落的杜鹃。红的、粉的，湿漉漉地贴在地面，贴在树的根部，贴在上山的石阶上……有的完整，有的散成几片，像是谁不经意间洒了一地的胭脂。踩上去软软的，悄无声息，倒让人有些不忍下脚了。

走近一株粉色的杜鹃，那花瓣薄得像绢纸一般。花瓣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颤巍巍的，像是要滴下来，却又迟迟不肯落。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甚浓烈，却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让人觉得浑身都舒坦了。这时抬头看天，云层依旧薄薄地铺着，不透日光，却也不阴沉。光线是均匀的、柔和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把整个花海都笼罩在一团温润的光亮里。那些花朵没有了烈日下的耀眼，却多了一份含蓄的明艳——粉的更粉，红的更红，像是绢纱里透出的颜色，安静而耐看。

人渐渐多起来了。我们顺着山路往上走，路两边的杜鹃越来越密。有的地方，花枝伸到路上来，要从下面钻过去，衣角便蹭了一身的水珠。回头看时，刚才走过的地方，游人已经像蚂蚁一样，星星点点地散在花海里。远处的山峦，一层深过一层，最远的已经和天空连在一起——那天空是灰白色的，与山色融为一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了。

中午时分，我们在山顶谷里驿的木凳上坐下。云层依旧没有散，但光线比早晨更亮了一些，不冷不热的，正合适。风吹过来，花海就起了波浪，一波推着一波，沙沙地响。这时候的杜鹃，比早晨更多了几分从容，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又像是在这柔光里慢慢舒展开每一片花瓣。我忽然想起白居易的诗：“闲折两枝持在手，细看不似人间有。”确实，这样的景致，真不像是人间该有的。

下山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回头再看一眼那花海，云层不知何时薄了一些，透出隐隐的光，照在花上，亮得柔和。花瓣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我心里忽然有些不舍，这样好的花，这样好的时光，终究是要过去的。但转念一想，明年这个时候，它们还会再开，还会这样绚烂，这样安静。这么想着，脚步便轻快了许多。

坐在回去的车上，我闭上眼，眼前还是一片一片的杜鹃，粉的、白的、红的、紫的，在薄薄的云光里，摇啊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