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春约——探幽苍源河支流杨沙埠河的金腰带

沂蒙山人

作者昵称：沂蒙山人

美篇编号：31431207

探幽景点：杨沙埠河连翘绽放金腰带

丙午清明前夕一天下午，天色微阴，云层低垂，却未落雨，倒像天地屏息，专为留出一段清寂时光，容人缓步徐行、静心凝望。我专程赴杨沙埠河连翘花河段赏景采风，不为赶热闹，亦非逐新奇，只是心有所念——念那一河两岸、绵延里许、年年如约而至的金黄。

这河段，是杨沙埠河的下游一隅，恰在国道327穿行之处。桥高车疾，人声隐约，而桥下流水潺潺，不争不躁，只把春光悄悄捧出水面。我立于桥上北向俯瞰，但见清波如练，两岸连翘如金带铺展，垂枝拂水，倒影摇金，恍若一条被春神亲手绣在鲁东南大地上的锦绶——它不单是河，更是时间缝补山河的针脚，是人与自然彼此退让又彼此成全的契约。

迎春花，向来是春之信使。《群芳谱》有载：“迎春花，一名金腰带，立春后即开，故名。”它不争桃李之艳，不慕牡丹之贵，只择向阳坡岸、水边沟崖、石隙土埂，悄然萌蘖，凌寒吐蕊。此杨沙埠河段两岸所植，皆为人工栽种连翘，并非迎春花，包括笔者在内，也许有不少人误判为连翘即迎春花也。这里十余载风雨浸润，连翘根须早已扎进河岸的肌理，枝条也随水势蜿蜒伸展，仿佛不是人栽花，而是花自择地而居。仲春时节，柳芽初绽，桃苞尚涩，它却已倾尽所有金黄：一簇簇，一丛丛，一排排，沿河奔涌，如金浪翻滚，似光焰低垂。风过处，细枝轻颤，碎金簌簌，落于水面，随波轻漾，竟分不清是花影在动，还是水光在浮。偶有白鹭掠过，翅尖点破倒影，金波碎而复圆，宛如春神打翻了调色盘，又俯身一一拾起，重新匀开。

此河段早已成了杨沙埠村民的“自家花园”。不必买票，不设门禁，只一条乡间小路蜿蜒入画，右岸是杨沙埠、沙店、陡沟诸村通往县城的捷径。我遇见几位老者坐在石阶上晒太阳，提篮里还带着刚挖的野菜；两个孩童蹲在浅滩边，用柳条编小船，船头插一朵迎春，顺流而下，驶向桥洞幽暗处——那船虽小，却载着整个春天的分量。一位老农见我驻足，笑着指指河岸：“这花啊，比人还守时。年年二月二龙抬头，它就冒芽；清明节近，它就开满。

遥想千年之前，孔子曾临川而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彼时他所见之水，未必是这一脉，但那浩荡不息的哲思，却早已漫过源头大洼村，绕经庙庄、刘疃、杨沙埠，漫入这小小支流。而苏轼泛舟赤壁，见“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亦不过如此心境。杨沙埠河无赤壁之险，无长江之阔，却自有其清旷之气：水不深，却澄澈见底；花不繁，却灼灼照人；路不阔，却通达人心。它不争历史之重，只守当下之真——真在花枝低垂的谦恭，真在流水不腐的恒常，真在村民路过时那一声随意的“金花开得真好啊”，真在孩童指尖拈起一朵，别在耳后，跑着奔向炊烟升起的方向。

我沿河缓行，忽见一株老柳斜倚水畔，树皮皲裂如刻，枝干虬劲，而新抽的嫩条已垂至水面，与连翘花枝交错相挽，黄绿相映，刚柔相济。树下石缝间，几株连翘竟从青苔与碎石中钻出，花瓣薄如蝉翼，却金光凛凛，仿佛把整个冬天积蓄的阳气，都凝于这一瞬的绽放。此情此景，令人想起王维《辛夷坞》中句：“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连翘花虽非木末芙蓉，却亦有此般自在——不因无人欣赏而吝色，不因地处偏僻而减光。它开，是为应春；它落，是为育新。花事如人生，盛衰本一体，荣枯皆自然。

日影西斜，云层渐薄，天光悄然透出几分暖意，洒在河面，浮萍如星，花影如金，水色由青转碧。我驻足良久，忽觉此河此花，早已超越风景之范畴，而成为一种乡土伦理的具象：它教人懂得，所谓治理，并非征服自然，而是为其寻得安顿之道；所谓美育，亦非远赴名山大川，而就在每日必经的桥下、转角处、归家路上那一瞥的金黄里。它不宏大，却温厚；不喧哗，却恒久；不索取，却慷慨馈赠——赠人以目之悦、心之静、步之缓、时之慢。

归途上，偶见一小区院墙边，也种着几丛连翘花，枝条探出栅栏外，与河岸花影遥遥相望。似在宣告：春天不在别处，它就住在我们开门见水、推窗见花的日常里。

是夜灯下，心绪难平，遂援笔成文赋诗，以寄此日所感：

苍马山下一脉清，

裁弯引作玉带横。

陈年水患成史迹，

万点金英照眼明。

不借桃夭争暖色，

偏从柳弱见春声。

莫道小河无气象，

风来影碎满河星。

——花事年年，河声岁岁。它不因被写入游记而更盛，亦不因无人题咏而稍减。它只是静静流淌，年年迎春，岁岁如新。而我们，不过是在它浩荡的春光里，偶然驻足，轻轻一瞥，便被那金黄照彻了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