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追忆

行水流云

<p class="ql-block">母亲虽非出身名门望族,却也生于温饱之家,作为家中独女,自幼备受宠爱,犹如掌上明珠。姥爷是远近闻名的中医郎中,年轻时,他带着一头毛驴、一只药箱和一根打狗棍,云游四乡行医济世。后来,姥爷在辽西的一座小镇上开设了中药铺,坐堂问诊,遇有行动不便的患者,他也会骑着毛驴出诊。</p><p class="ql-block">新中国成立后,姥爷连同他的中药铺被收归当地医院,成为了一名体制内的中医医生,从此结束了悬壶济世的江湖生涯。母亲在家排行第二,上有一位哥哥,下有四位弟弟。姥爷姥姥家教有方,母亲虽贵为独女,但从不娇生惯养,自小乖巧懂事、知书达理。母亲读书到初中毕业,虽然文化程度不算高,但也体现了姥爷姥姥一视同仁、不重男轻女的理念。</p><p class="ql-block">初中毕业后,母亲成为一名小学老师,后来借助“媒妁之言”,与同一学校工作的我的爸爸恋爱结婚。两年后,我出生了。由于正赶上物资匮乏的困难时期,大人孩子都缺乏营养,母亲生下我之后身体不好,同时由于我没人照看,母亲忍痛辞职,回到家里专职带我。一家三口在爸爸辛苦赚钱,妈妈省吃俭用和精心料理之下,艰难地度过了困难时期,而我正是在这种环境下有幸成活并渐渐长大。</p><p class="ql-block">据妈妈回忆,由于缺少营养而没有奶水,她只好把家里每月口粮仅有的一点面粉都做成糊糊喂我,爸爸那少得可怜的工资每月拿出一部分寄给老家的奶奶,一部分维持家用,其中很大部分都给我买了鸡蛋、奶粉等当时的奢侈品。</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文革”时期,爸爸作为小小的学校书记竟然也成了“当权派”“走资派”,每天要“学习”、“下楼”,接受批判,很晚才回家。妈妈每晚抱着襁褓中不停啼哭的我,胆战心惊地等待爸爸回家,吃不饱睡不好,长此以往,积劳成疾。后来,爸爸“靠边站”,被夺了权,妈妈和我也被取消城镇户口遣送回老家“接受再教育”。</p><p class="ql-block">我家是一个大家族,解放前一度是开“大车店”的(相当于现在的星级宾馆),至今大院还在,当地老年人提起“店院”都记忆犹新。由于后来家道中落,店闭人散。爷爷于我出生的前一年就英年早逝。奶奶是一个小脚女人,无力扶养尚未成年的老叔、老姑,三人便与我们生活在一起。从此,母亲就承担起了儿媳、妻子、母亲、以及“比母的老嫂”等多重角色,不久,弟弟又来到这个家庭。</p><p class="ql-block">奶奶及老叔老姑同妈妈在一个锅里吃饭多年,从来没有拌过嘴、红过脸,妈妈帮助奶奶将老叔老姑培养成人,各自结婚成家。</p><p class="ql-block">老一辈留下的“店院”上下共有十几间房,但大家庭人口众多,分到我家名下只有一间半房,即一间卧室加上与二叔家共用的一间厨房。母亲本不会做农活,回到老家后,不但要下地种田,还要照顾一家老小,家里家外,非常忙碌,好在有叔叔婶婶等一大家子人的帮忙,生活在苦辣酸甜中慢慢熬了过来。后来,爸爸作为可以改造好的知识分子,被重新安排到公社文教办工作,后来又先后被提拔为文教办主任、公社党委组织委员、副镇长等。</p><p class="ql-block">几年后,为了方便照顾爸爸,同时也是为了解决老少三代的住房问题,爸爸在他包队的村子申请到一块房基地,建了四间土房,我们全家也随之离开老院,搬到了另外一个村庄。</p><p class="ql-block">妈妈由于既做农活又忙家务,长年累月,经常浑身无力,夜不能寐。经检查发现,她的心脏出了问题,恰在此时,又怀上了第三个孩子,经姥爷仔细诊脉初步确认是个女孩,他劝说妈妈拿掉这个孩子,因为以她当时的身体状况,生孩子是要承担很大风险的。而妈妈为了留下这个久盼的女儿,还是说服姥爷及全家人,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了妹妹。</p><p class="ql-block">妈妈三十多岁就确诊心脏病,还要操持一家老小的衣食住行,吃苦受累,身体每况愈下。直到我们兄妹三人陆续长大参加工作,爸爸也重新回到学校工作,家里从农村迁到城里,妈妈才逐渐轻松安稳下来。</p><p class="ql-block">爸爸调到市卫校工作后,家里居住在学校家属院,邻居有好多学医学的老师,还有部分是由优秀的医生转过来的。同时,大舅也已经成为一名心脏内科专家,在如此优越的条件下,妈妈的病得到精心系统的诊断。然而由于日积月累,她的病情也发展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而多年药物治疗带来的毒副作用,也让她的身体受到极大损伤。带她到北京的大医院检查,医生坦诚相告,最有效的治疗措施是心脏换瓣手术,但遗憾的是,以她的身体状况,做这种大型手术,存在下不来手术台的危险性。我们不敢冒这样的风险,因此,这一希望破灭了。</p><p class="ql-block">此后,只能通过保守治疗的方式延续她的生命,同时祈祷医学技术发展能够带来奇迹的发生。</p><p class="ql-block">妈妈的最后几年是在医院和家里的病床上伴着极度的痛苦度过的,很多的时候都是在挂吊瓶和吸氧气,犯起病来,整夜不能入睡,一躺下就憋得喘不上气来。</p><p class="ql-block">奇迹最终还是没有发生,妈妈的生命定格在本该儿孙绕膝、静享天年的64岁那年的寒冬。妈妈不但没有履行与爸爸白头偕老的承诺,还走在了与她情同母女的老奶奶的前面。奶奶活到94岁,享受了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健在的时候老人家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如果你妈还在多好啊。是的,如果有妈妈的陪伴,奶奶一定会活过百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