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红炉夜话,友侪共议,往昔岁月如清江之水,虽奔腾向前,却总有相似波纹泛起。七十年代,知青下乡,一段段青春故事在清江之畔展开。有南昌知青与芦溪村姑,识于乡野,情丝暗结,然命运弄人,终是情深缘浅。此乃《清江悲歌》三部曲之《青山殇誓》,欲诉那特殊时代的爱情哀婉。 <p class="ql-block">湍急的清江,在青山脚下的芦溪村附近,拐了个大弯,水势由此骤缓,将小村轻轻地抱在怀中。。江边有棵老樟树,要数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年复一年,江水拍打着岸堤,树就站在那儿,像个年长的老者,将什么都看在眼里。</p><p class="ql-block">1973年的夏天的一个午后,蝉虫叫鸣,聒噪得空气越发闷热。南昌来的插队知青楚云山,肩膀挎着帆布马桶包,手里拎着小提琴盒子,走到老樟树下就迈不动腿,于是靠着老樟树,大口的喘着粗气。汗湿的后背刚贴上粗糙的树皮时,他第一次见到了她,房东家的女儿——青禾。</p> <p class="ql-block">青禾梳着两条粗黑的辫子,辫梢用根红绳随意束着,风一吹就扫过她那健美的腰身。她卷着裤脚,露出小腿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晒斑,手里端着个有些磕痕的搪瓷碗。</p><p class="ql-block">“你是楚知青吧,我爹让我来接你。”她的声音清脆像路边柳树上的翠鸟,听起来格外亲切和干净。“公社的干部在广播里说了,知青同志今天来村里。你渴坏了吧,快喝口凉茶。”青禾说。</p><p class="ql-block">楚云山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大口,茶水带着股苦涩气,但凉得舒服。“多喝点,这茶能去暑。”</p><p class="ql-block">“我叫楚云山,”他把碗递回去,"你呢?"</p><p class="ql-block">“青禾。”姑娘低下头,辫子梢扫过丰满的胸口“我家就在这后头,跟我走吧。”</p><p class="ql-block">楚云山住进了靠西的小屋,和青禾的弟弟挤一间。房间逼仄潮湿,墙皮剥落,角落里有一堆芋头,梁上还挂着干辣椒,里面勉强挤放着一张床。</p><p class="ql-block">夜里,屋里有些闷热,楚云山睡不着,便拎着小提琴走到院里。悠扬的琴声响起来,飘过整个村子。</p><p class="ql-block">有人探头出来看,嘀咕着:“城里伢崽就是不一样,弄这些资产阶级调调。”也有人觉得新鲜:“这知青人长得俊,琴拉得也好听,跟画眉叫似的。”</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楚云山起来走出小院,看见江边码头上,青禾正蹲着在石板上,用手中的棒棰,捶打着衣服。棒棰起落,“啪啪”声和着江水拍岸声,像是一支乡村晨曲。</p><p class="ql-block">眼前的景象,好似一幅水墨画,看得他不禁哼起了歌。青禾听见动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咧了一下,面带几分笑意,紧接着又转回去捶衣服,只是力道似乎加大了几分。</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日子,青禾成了楚云山最忠实的听众。每当空闲时,他的房间里便会响起动听的琴声,而她则会悄悄坐在门槛上,默默地听着。她手里常准备着一些炒好的黄豆,这可是她偷偷攒的,自己舍不得吃,都拿来给了这个城里来的知青。</p><p class="ql-block">月光透过窗棂,映在楚云山专注的侧脸上,他闭着眼,正沉浸在属于自己的音乐世界里。他的手指和琴弓同时在琴弦上跳跃,青禾一动不动,但目光却落在那个光影里,跟随着一起舞动。</p> <p class="ql-block">村里的赤脚医生家,有个儿子叫柱子,身强力壮,总爱往青禾家跑。他看楚云山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看见楚云山拉琴,就蹲在院门口抽烟,眼睛瞪得像铜铃。</p><p class="ql-block">有回楚云山在江边教青禾认简谱,柱子突然跑过来,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戳:"青禾,你娘让你回家喂猪!"青禾“嗯”了一声,没动身。柱子就盯着楚云山:“城里来的,省省心,别耽误人家女崽做正劲事。”</p><p class="ql-block">青禾娘看在眼里,私下拉着青禾的手叹气:“女呀,娘知道你心里有谁,可人家毕竟是城里来下放的,锻炼几年早晚要走。柱子是本村的,知根知底。人长得壮实,又跟他爹学看病,准能跟你过一辈子,看着踏实。”</p><p class="ql-block">青禾不说话,默默转身去河边,捶打楚云山穿过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棒槌落在衣服上,打岀来的泡沫,顺着江水漂。她看着那泡沫在漩涡里打着旋儿消失,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p><p class="ql-block">日子就这样,在劳动与琴声交织中,一天天过去。1977年冬天,一个好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芦溪村——恢复高考了。</p><p class="ql-block">楚云山听到广播后,激动得在屋里转了三圈,然后冲出房门,一把抱起青禾在院子里转,她双脚离地,开心的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p><p class="ql-block">“青禾,我能考回去了!等我考上,就回来接你,带你去南昌,去看八一广场,去看八一大桥,还要带你去动物园,看那些可爱的小动物。”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里全是喜悦的光。</p><p class="ql-block">青禾把攒了很久的一布兜鸡蛋塞给他,鸡蛋还带着她的体温,“你要好好复习,一定要考上,我会在樟树下等你。”她低头说完,转身跑进了自己的屋里,,没让他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p> <p class="ql-block">楚云山果真考上了,他被江西师大艺术系录取。走的那天,清江的水面起了大雾,几丈外就看不见人。船上的汽笛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令人心慌。</p><p class="ql-block">他塞给她一个牛皮本,本子封面磨得发亮:“这里面有我写的许多话,想我的时候就看看。等开了学,我会第一时间给你写,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啊。”</p><p class="ql-block">青禾捧着牛皮本,紧紧贴在胸口,泪眼婆娑,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不停的点头。她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在浓雾中消失。船走了很久,她还站在那儿。柱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说:“人早走远了,回家吧,江上风大。”</p><p class="ql-block">青禾转身往回走,心里默默念着:“我在樟树下等你。”重复了一遍又一遍。</p><p class="ql-block">楚云山走后,青禾每天都要去老樟树下坐一会儿。望着江水流淌的方向,盼着有船靠岸。柱子常来劝她,递块糖或几块饼干:“别傻等了,城里人靠不住。”见她不吭声,又说:“你看他当初来的时候,啥也不是,啥也不会,还不是全靠你们家照顾?现在翅膀硬了,早飞走了。”</p><p class="ql-block">青禾不说话。她把那个牛皮本翻了一遍又一遍。里面全是写给她的诗、话、歌。“等我”“想你”这些字,被她的眼泪浸得发皱,纸张的边缘都磨毛了。</p><p class="ql-block">她给楚云山写过两封信。一封托柱子带到公社邮局,一封托跑船的师傅带到县城代寄。都没有回音。</p><p class="ql-block">她安慰自己:也许他读书忙,也许信在路上丢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里那团火,渐渐暗了。</p><p class="ql-block">青禾早已把牛皮本翻了无数遍,里面满是写给她的“情诗”、“情话”还有“情歌”,那些“等我”“想你”的字迹,许多被她的眼泪浸得发皱,连纸张的边缘都磨毛了。</p><p class="ql-block">她试着给楚云山写过两封信,一封托柱子去公社邮局寄往南昌,一封让跑船的师傅带到县城代寄。可等了又等,始终没有回信。她只好不停的安慰自己,也许是他读书忙,也许是信在路上丢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青禾心里那团火,渐渐暗了下去。</p> <p class="ql-block">第二年开春时,青禾娘突然咳得厉害,脸色蜡黄,连下床走路都费劲。去公社卫生院看了,说要去县城看。柱子得知后,二话不说,背起青禾娘就往码头跑。去了县城医院,说是肺里的毛病,检查、抓药和住院,一大笔钱都是柱子家垫付的。这么多的医药费,对原本就不宽裕的青禾家来说,无疑是座沉甸甸的大山。</p><p class="ql-block">接娘出院回家的那天傍晚,柱子提着药箱来了。他把带来的一摞中草药,连同一个瓦药罐放在桌上,然后看着青禾,眼神很认真:“嫁给我,以后你全家的药我都包了。我会把你爹娘当亲爹娘一样伺候。”他顿了顿,见青禾未作声又说:“楚知青走的头天晚上,去我家亲口说,他去了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托我要好好照顾你。”</p><p class="ql-block">青禾看着躺在床上喘不上气的娘,又看了看低着头蹲在墙角的爹,还有那桌上的那堆药,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p><p class="ql-block">她想起那些寄出去没有回音的信,想起柱子说的“别再傻等了”,想起娘日渐消瘦的脸,爹哀声叹气的愁容,她使劲咬着牙,嘴唇渗出了血丝,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p><p class="ql-block">婚后的一天雨夜,青禾趁着柱子出诊,一个人跑到江边老樟树下。她坐在树底下,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本。远处的群山,黑黢黢的连绵不绝,像是要把这小村子吞没。她想起楚云山说过的话——八一广场的红旗下面,有着他们美好幸福的未来。可这满眼的青山,却是她逃不脱的命。</p><p class="ql-block">青山未老,可曾经的誓言却薄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碎了。她看着滚滚江水,眼泪止不住哗哗流淌。她把牛皮本里的纸一张张撕下来,揉成了团,想扔进江里,手举起来,又放下了。最后她回到楚云山住过的那间小屋,找了个墙缝,把本子塞进去,又用泥巴糊住。像是要把那段念想封死在里面,也封死在自己心底的最深处。</p><p class="ql-block">娘是在青禾出嫁后的第三个月走的,临终前,她拉着青禾的手,眼里含着泪花:“女啊,是娘拖累了你……”青禾摇摇头,替娘擦去眼泪,自己却哭不出声。</p> <p class="ql-block">1982年的秋天,一个桂花开得满村香的日子,楚云山回来了。他穿着在省城新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利落,口袋里揣着两张去南昌的船票。刚从码头上来,站在老樟树下,望着眼前的熟悉的一切,心里一直“嘣嘣”跳得厉害。</p><p class="ql-block">五年前,他刚入学便在第一时间,给青禾写了信,告之地址和近况,可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一连好几封都是如此。他又写信给柱子,向他询问,过了许久才收到柱子的回信,信上说,请他不要再打扰青禾了,她己经嫁人。</p><p class="ql-block">他不信柱子的话,非要得到她的确切消息。不久他收到了一张照片,是以青禾为名义寄来的结婚照。看到青禾结婚照的那一刻,他感到天旋地转,仿佛自己顷刻间被黑暗吞噬,什么也不知道了。</p><p class="ql-block">一天一夜后,他苏醒了。但他发现自己的眼睛,象盲人一样,除了一点光感,什么也看不见了。家里连忙送去医院,结果是应激性双眼视网膜失明。为此他休学了一年多,在家边治疗边自学,直到不久前才完成了学业,被分到市里一家中学做音乐老师。</p><p class="ql-block">他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向青禾家走去。青禾家的土坯房还在,和小院一样,应该是翻新过,看上去有点眼生,但还是认得出。</p> <p class="ql-block">忽然,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从院门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拽着她衣摆的小男孩。</p><p class="ql-block">“青禾!是你吗?”楚云山的声音在抖,像是喉咙被堵喘不上气。“是我,楚云山。”</p><p class="ql-block">这些年不见,青禾已经模样大变,昔日两条长辫剪成了短发,脸上明显有了风霜的痕迹,穿着件蓝布衫,腰间系着花围裙。她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愣住了,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立刻灭了,像刚点燃的火星被人一脚踩碎。</p><p class="ql-block">她抱着孩子转身就走。脚步慌乱,身后的孩子被晃哭了。她低下头哄,声音很轻,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不哭,跟娘去看外公喂小鸡。”</p><p class="ql-block">楚云山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风卷着落叶与尘土扑在身上。他抬头看远处的青山,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他曾在山脚下说过的那些话、许过的那些诺言,早就被这“呼呼”江风吹散了,连个回声都听不见。</p><p class="ql-block">“楚知青。”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有人喊他。回神一看,是青禾的爹,才几年工夫,老得他差点认不出来。</p><p class="ql-block">“青禾让我把这个还给你。”老人把一个牛皮本递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女她也不容易啊,两头都要照顾。”</p> <p class="ql-block">楚云山翻开本子,发现纸页被拼凑过,皱皱巴巴的,上面有青禾后来补写的字:</p><p class="ql-block">“柱子说你走的那天托他照顾我娘和全家。他还说你写的‘等我’、‘想你’是怕我寻短见才编的谎。我不信。给你写过两封信,你都没回,我只好信了。我不能让我娘没人管。你也找个好姑娘吧,把日子过好。”</p><p class="ql-block">楚云山捧着本子,指头来回摸着那些拼合的痕迹。他想起柱子信中说过的话,想起那张结婚照,想起这五年里所有想不通的事,<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span></p><p class="ql-block">他又走到了老樟树下,江风从远处吹来,老樟树的叶子沙沙响,只有它知道,某个没有月亮的深夜,有个妇人跪在树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本,把撕碎的纸一页页抚平、拼好。她的手指头因为抠墙缝,磨的全是血,染红了本子的封面。</p><p class="ql-block">楚云山站在树下,看着手中的牛皮本,他知道,往后余生,无论自己怎样拼,都再也拼不回那个夏天的琴声,还有那个被青山吞没的誓言。</p><p class="ql-block">江风过处,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青禾哭,替楚云山哭,也替往日那些纯真的时光,哭了一场。</p> 清江悲歌三部曲之 青山殇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