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简史》第一集，宜侯夨簋——文明初曙

鹤发童心

引语

镇江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始于一件青铜器。

1954年6月，丹徒县大港镇烟墩山南麓，农民聂长保的儿子聂金海在山芋地里翻土时，意外掘出一批古代青铜器，共计十二件。其中一件铜簋的底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十二行、一百二十六字的铭文，记录了一次发生在三千年前的册封。周康王将一位名叫“夨”的贵族从虞地改封到长江以南一个叫“宜”的地方，赐给他土地、山川、城邑和人口。

经郭沫若、唐兰等古文字学家释读，铭文中的“宜”地即今镇江一带。这是镇江境内出土的最早的带铭文青铜器，也是这座城市进入有文字记载历史的最早证物。

在此之前，镇江这片土地上早已有人类活动。湖熟文化的先民在这里生活了近千年。本集将从湖熟文化讲起，再进入宜侯夨簋所开启的文献时代。

一、湖熟文化：镇江最早已知的居民

在宜侯夨簋的铭文之前，镇江这片土地上已有先民繁衍生息。

20世纪50年代，考古学家在南京、镇江一带发现了一种以印纹陶和石器为特征的新石器时代至青铜时代早期文化遗存。因首次发现于江宁湖熟镇，命名为“湖熟文化”。据《湖熟文化》等考古报告，湖熟文化的年代约为距今4000年至3000年，相当于中原地区的夏代至商代晚期。

镇江地区的湖熟文化遗址分布广泛。丹徒、句容、丹阳等地均有发现，典型遗址包括丹徒断山墩、句容城头山等。这些遗址多位于河边台地，出土遗物以夹砂红陶、几何印纹陶为主，器形有鼎、鬲、罐、豆等，另有石斧、石锛、石刀等磨制石器，部分遗址还出土了青铜刀、镞等小件铜器。

在镇江市区，龙脉团山遗址是保存较完整的湖熟文化台形遗址，位于润州区七里甸，为椭圆形台地，高出地面约5米，文化层堆积达4米，出土商代早期与西周至春秋时期的陶片。断山墩遗址（镇江新区）则是宁镇地区青铜时代分期研究的标杆遗址，出土了青铜剑，打破了“吴越无铜”的传统认知。城头山遗址（句容）底层为良渚文化层，上层为湖熟文化层，将句容的历史上溯至距今五千年以上。

从生产工具和陶器组合来看，湖熟文化居民以农业为主，兼营渔猎和畜牧业。几何印纹陶的广泛使用，是江南地区新石器时代晚期至青铜时代早期的重要文化特征。目前学术界的主流观点认为，湖熟文化是吴文化的直接源头。镇江所在的宁镇地区，正是湖熟文化的核心分布区之一。

湖熟文化先民，是目前已知镇江这片土地上最早的居民。他们之后，西周康王的册命使臣渡过长江，到达这里，称之为‘宜’，开启了镇江有文字记载的历史。

二、烟墩山下的国宝

烟墩山位于镇江新区大港镇，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1954年6月，当地农民在此翻地时发现青铜器十二件，包括鼎、簋、尊、卣、觥等，其中以宜侯夨簋最为珍贵。据《江苏丹徒县烟墩山出土的古代青铜器》记载，当时器物分散搬回家中，聂长保的儿子为了检验质地，随手检出一件打碎，被打碎的正是此簋，导致铭文部分缺失。碎片未能全部回收，至今铭文可识者一百一十九字。

宜侯夨簋通高15.7厘米，口径22.5厘米，足径17.9厘米。器身四耳，为鸟首兽身造型，高圈足，腹部饰一周浮雕涡纹和夔纹，圈足饰凤鸟纹，属西周早期青铜器的典型风格。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烟墩山共发现青铜器十二件，除簋外，还有尊、卣、觥等礼器。这些器物风格一致，应为同一墓葬所出。2013年，烟墩山墓地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三、一百二十六字铭文里的国家大事

簋内底铸有铭文十二行，计一百二十六字。据镇江博物馆介绍，铭文可分为三段：第一段记周康王省视武王、成王伐商的地图及东国的版图，王在宜地举行祭祀；第二段为册命全文，即封夨于宜地为宜侯，赏赐礼器、土田、奴隶；第三段记宜侯夨受赏后称颂王的美德，因而作器铭其事。

铭文中记载的赏赐物品极为丰富：香酒一卣、美玉一件、彤弓一张、彤矢一百支、旅弓十张、旅矢一千支，另有山川三百处、田地和宅邑，以及人口——包括“在宜王人”和各类庶民。

郭沫若、唐兰两位学者考释铭文后认为，宜是地名，侯是封号，夨是人名。关于夨的身份，有学者认为即吴国君主仲雍的曾孙周章。唐兰在《宜侯夨簋考释》中提出，宜侯夨即为吴国第五代君主周章，其依据是《史记·吴太伯世家》的世系记载。另有学者持保留态度，认为铭文中“夨”的身份尚难完全确定。

杨宽在《西周史》中指出，周康王将虞侯夨一支分封到宜（今江苏丹徒一带），说明西周姬姓贵族势力已经到达长江下游和江南地区。李学勤在《宜侯夨簋与吴国》中认为，此器“奠定了吴文化的根本基础”，对研究吴文化起源“意义特别重大”。

四、宜侯夨簋的历史坐标

《竹书纪年》记载：“康王十六年……王南巡狩至九江庐山。”许倬云在《西周史》中据此推论，周康王十六年即公元前1005年，与丹徒烟墩山出土宜侯夨簋的记载大致吻合。若此说不误，则镇江有确切纪年的历史可上溯至距今三千余年前。但铭文本身未载具体年份，故这一推论尚存争议。

铭文所记周王封赏山川、田宅、人口等事项，完整呈现了西周分封制下的一次诸侯迁封过程。这是现存唯一详载周王室分封流程的青铜档案，对研究西周政治制度、江南开发进程和早期国家治理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

五、铭文之外：烟墩山墓地的考古学观察

烟墩山墓地出土的青铜器，除宜侯夨簋外，尚有多件具有重要学术价值。1982年在大港母子墩西周墓出土的鸳鸯形尊，高22.2厘米，是一件颇具江南地方色彩的青铜器。1984年在大港北山顶部发掘的春秋晚期吴王余昧墓，出土了尸祭缶、甚六钮钟、铸钟和甚六鼎等文物。其中钮钟和鎛钟上有铭文七十余字，经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测定，至今仍能奏出清脆悦耳的乐声，音阶十分准确。

大港至谏壁沿江山林有多处吴王陵墓遗址，以及文献可考的吴王余祭赐予齐庆封的朱方邑。这一区域集中分布着西周至春秋时期的高等级墓葬，反映了宁镇地区在当时政治格局中的重要地位。

六、孙家村遗址：吴国青铜铸造的实证

如果说宜侯夨簋证明了周王朝对江南的经略，那么孙家村遗址则证实了吴国自身的青铜铸造能力。

孙家村遗址位于镇江新区丁岗镇，面积约一万二千平方米，由台地和环壕组成。2015年11月至2019年10月，南京博物院、镇江博物馆对该遗址进行了为期四年的考古发掘，发掘面积共计四千六百五十平方米。遗址外侧有环壕，紧邻环壕内有环形土垄，土垄环绕范围内堆筑有大量土台，总数超过四十座，中部最大的长方形土台上发现窑址四座。考古解剖环壕十九米，揭示土垣约八十米，清理房址、土台、灰坑、窑等遗迹近二百处，出土文物一千四百余件。

出土遗物包括大量青铜兵器残件（刀、戈、箭镞、斧、镰刀等），以及陶范、石范、铜渣、坩锅残片、陶鼓风嘴等与青铜冶铸直接相关的遗物。

科技检测显示，孙家村遗址自西周中晚期出现铸铜活动，春秋早期后铸铜业繁荣。遗址利用的铅资源主要来自皖江铜陵等地，皖江与宁镇地区吴文化在西周中晚期至春秋初年形成了冶金共同体。孙家村铸铜生产变迁与大港吴国遗址群的兴衰大致同步，是长江下游地区周代铸铜业的缩影。

孙家村遗址的始建年代为西周早中期，延续使用至春秋晚期，时间长达约六百年，基本贯穿了吴国的整个历史时段。镇江博物馆考古人员推测，该遗址极可能是吴国“国家级”的青铜兵器冶铸工厂。

该遗址于2016年入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是当年江苏唯一入选的考古项目。

七、土墩墓与早期吴文化的社会面貌

在镇江至宁镇山脉沿线，分布着大量西周至春秋时期的土墩墓。土墩墓是商周时期江南地区一种独特的墓葬形式，以封土堆为标志，随葬品主要为原始瓷和印纹硬陶。

以大港地区为例，马家双墩有两座西周晚期的土墩墓，历经二千八百年风雨侵蚀，底径仍均超过四十米，高度均超过六米，堆土超过二千五百平方米。与金坛、溧阳等地土墩墓常出现一墩多墓不同，大港地区的土墩墓基本一墩一墓，堆起如此巨大的土堆只埋葬一人，说明当时社会已具备较强的人力动员能力。

与此同时，土墩墓内出土的文物比较简单，等级不高，摆放位置不固定，表明当时社会尚未形成严格的等级制度和葬俗。

考古学家徐良高指出，从整体文化面貌看，分布于宁镇地区的以土墩墓为代表的西周时期文化遗存，可以推定为早期吴文化，其中心就在宁镇地区。随着吴文化发展强大，政治中心才向南迁移到苏州、无锡一带。

八、“宜”地与吴文化发源

镇江的历史文化以吴文化为源头，始于周康王封宜侯。学者王明珂认为，吴国寿梦时期可能对华夏文化心生仰慕，于是派大臣季札访问中原诸国，为吴国编造一个华夏身份——泰伯奔吴，由此吴国有了一位“至德”的祖先。但宜侯夨簋的出土表明，早在西周早期，镇江一带已纳入周王朝的分封体系，成为姬姓贵族经略江南的前沿。

唐兰在考释铭文后提出，宜侯夨即吴国第五代君主周章。若此说成立，则“宜”即早期吴国的核心区域，镇江一带便是吴文化的发源地。这一观点在考古学界尚有争议，但宜侯夨簋所揭示的西周早期周王朝对江南的直接经略，已为多数学者所接受。王书敏指出，吴国的国都有一个从宁镇山脉向太湖平原转移的过程，而孙家村遗址一带很有可能就是吴国早期国都所在地。

镇江建置史从“宜”开始，迄今已超过三千年。而在此之前，湖熟文化的先民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了近千年。从湖熟文化到宜侯分封，镇江历史的源头，比文字记载更为深远。

本集大事系年

· 距今约5000年前：句容丁沙地遗址、城头山遗址底层等新石器时代遗存，表明镇江地区已有良渚文化先民活动。

· 距今约4000-3000年（夏商时期） ：湖熟文化先民在宁镇地区活动，以农业为主，使用印纹陶和石器。镇江断山墩、城头山、龙脉团山等遗址属此文化。

· 约前11世纪（西周康王时期） ：周康王册封夨为宜侯，赐土地、山川、城邑、人口。铭文载于宜侯夨簋。此器1954年于丹徒大港烟墩山出土。

· 约前1005年（康王十六年） ：据《竹书纪年》载，康王南巡至九江庐山，许倬云推测此年即册封宜侯之年，与出土文物大体相合。此说存争议。

· 西周早中期至春秋晚期：孙家村铸铜遗址持续使用约六百年，贯穿吴国历史，为吴国“国家级”青铜兵器冶铸工厂。2015-2019年正式发掘。

· 1984年：大港北山发掘春秋晚期吴王余昧墓，出土尸祭缶、钮钟等文物。钮钟经测定至今仍可奏出准确音阶。

· 2013年：烟墩山墓地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2016年：孙家村遗址入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为当年江苏唯一入选项目。



参考文献

1. 宜侯夨簋铭文，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殷周金文集成》4321，中华书局，1984-1994年。

2. 镇江博物馆：《宜侯夨簋》，https://www.zj-museum.com.cn。

3. 《丹徒县志》卷首“文物胜迹”。

4. 江苏省文物管理委员会：《江苏丹徒县烟墩山出土的古代青铜器》，《文物参考资料》1955年第5期。

5. 郭沫若：《宜侯夨簋铭文考释》，《考古学报》1956年第1期。

6. 唐兰：《宜侯夨簋考释》，《考古学报》1956年第2期。

7. 李学勤：《宜侯夨簋与吴国》，《文物》1985年第7期。

8. 杨宽：《西周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

9. 许倬云：《西周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年。

10. 镇江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烟墩山墓地》，http://wgl.zhenjiang.gov.cn。

11. 南京博物院、镇江博物馆：《镇江孙家村遗址发掘报告》，文物出版社，2022年。

12. 张吉等：《江苏镇江孙家村遗址出土青铜器及铸铜遗物的分析研究》，《江汉考古》2022年第5期。

13. 徐良高：《考古学文化、文献文本与吴越早期历史的构建》，山东大学讲座，2020年10月。

14. 镇江市文广新局：《镇江市孙家村吴国铸铜遗址入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2017年3月。

15. 《镇江日报》：《镇江吴文化的源头、发展和现代内涵》，2026年1月30日。

16. 《殷周金文集成》，中华书局，1984-1994年。

17. 湖熟文化相关考古报告，见《湖熟文化》等，江苏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

18. 龙脉团山遗址资料，见镇江市文物保护单位名录、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公布文件。

19. 断山墩遗址资料，见南京博物院等《江苏丹徒断山墩遗址发掘简报》等。

20. 城头山遗址资料，见《句容城头山遗址发掘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