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亲走的那天是马年(父亲的本命年)3月紫荆花盛开的清晨,天光还淡着。六点整,他静静的躺在病床上,轻轻呼出最后一口气,像完成了一桩极郑重的事,安然平静没有痛苦的睡去……。当我从另一个地方赶到时,哥姐他们已忙上忙下,我握着父亲干瘦老茧的手,那手还是温的,可我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父亲了。那一刻,心被生生剜去一块,空得发疼……</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亲二十一岁那年,正是新中国刚成立不久,他在本村——二塘石苟村创办起了石苟小学,并提任校长。那个年代没有教室,就借堂屋;没有桌椅,就搭门板;没有粉笔,就用白泥巴搓成条。村里穷苦的孩子们挤在昏暗的堂屋里,跟着他念书,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在国家大炼钢铁那个艰难时期,父亲去了公安战线,这一去就是三十年。从大队文书到乡村教师,从政保员到公安干事,从股长到副局长、政委、书记,不管是在教育战线还是公安政法战线上,父亲都是那么执着、敬业,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端端正正,清清白白,获得广泛赞誉和荣誉,得到当地党委政府的充分肯定。</p> <p class="ql-block"> 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小时候难得见父亲一次,因为他1959年就离开武宣到象州石龙搞三年“肃反”工作,1962年调到象州县公安局,从此长期在异地工作。父亲很多时候是在下乡,在办案,在风里雨里奔波。记忆中,我们能见到父亲的往往只有春节期间,并且是在春节农历二十九这样才从象州急急忙忙回家。每年春节回家不到年初五,又匆匆赶回到工作岗位。母亲常说:“你爸想着破案的事,心里装着群众,不要巴望他顾上家里的事……”这话里有许些埋怨,但更多的是默默支持。</p> <p class="ql-block"> 1981年父亲从象州调回武宣工作一年多这样,因文革期间的事,1983父亲被停职政治审查,一切职务都被解除,1985调离公安队伍,安排到县工商部门做一般人员并派到乡村去搞中心工作。那些年,我们不知道他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只知道他每次回来,还是那样平静地笑着。记得那是1985年盛夏的一天中午,父亲坐班车进东乡路过三里(我上过初中的地方),他拿生活费到我寄宿过的三里东岭中学,他摸着我的头说:“做人要经得起委屈,经得起时间……”。那双手略显粗糙而温暖,像他这一生,历经风霜,却始终温热如初。后来1986年平反了,组织上为他洗清了冤屈并恢复职务重新调回县公安局工作。那天下班他回到家,在工商大院里边走边,自言自语:“天亮了……”。</p> <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生最注重清白。他常对我们说:“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没拿过公家一分不该拿的钱,没用过一次不该用的权。”是的,父亲比较清廉,以致我们家1995年在县城建房时因资金筹措困难而到处借钱,总价9万元的房子,其中有4万元是借了11个人的钱。记得有一次在1996年春节大年初三,刚参加工作半年的我坐班车到来宾同学家借钱,当时因2000元都借不到而感到尴尬无奈又心酸。父亲从不以权谋私,身边的亲友从未因他的职位升迁而沾光,在父亲从象州调回武宣公安局担任领导期间,我的耳边不时听到老家的个别村民讲风凉话:你爸在公安局当官更久,连不帮得我们老家的兄弟安排工作,你看人家当官才几年,就帮族上这个阿叔安排做单位司机,帮那个堂哥办得一个工人指标进厂上班……。当年每次听到这些话时我的心里很不是慈味。可后来的很多案件事例证明父亲是对的,尽管生活是清苦点,但人平安心境很坦然。</p> <p class="ql-block"> 父亲生活朴素,对自己节俭到近乎苛刻。一件件洗得变灰发白的旧款公安装,他穿了几十年,临终前的2个月还穿。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对我们也格外严格,1993年我在外地求学,每月生活费只有60元,爱晚上打球的我经常饿着想夜宵,看着同学们不是螺蛳粉就是到大排档,我心里不是没有酸楚。直到哥哥大学毕业工作几年了,父亲才慢慢把我的生活费提到90元。那时我不理解,后来才明白,那60元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因为他的工资除了帮补家庭开支,更重要的是还要供我们俩兄弟读书。他用自己的方式教会我们:人可以穷,但志不能短;日子可以苦,但心不能浮。</p> <p class="ql-block"> 母亲2005年走了,留下父亲一个人。那些年,父亲一直以跟我共同生活为主。哥姐他们怕父亲孤单,一有时间都不时来陪伴父亲,可他总是说:“你们忙你们的事吧……”。在新冠疫情爆发前的2019年,在和父亲的一次聊天中,他说到:两个仔,在上面家生活更多年了,有机会也想去你哥那住两年吧。父亲当时已90高龄了,听到他说这话时我心里突然预感到似乎在意示着什么事要发生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 父亲1991年退休后,依然闲不住,返聘回县公安局继续发挥余热到1999年。父亲从参加工作以来一直喜欢读书看报写文章,也是他最大的乐趣。每天下午,他戴上老花镜,坐在窗前的躺椅上,一页一页地翻。他还喜欢写生活记事和诗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的都是他从警多年的往事和给子孙后辈的教诲。那些手稿他保存不少,我们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文字,那是他留给我们的传家宝。</p> <p class="ql-block"> 从2024年初开始,父亲因身体原因已完全离不开人照料了。这两年来不时听到父亲对细心照料他的哥姐们叹气,说老了不中用咯,拖累儿女了。我听了,心里酸得说不出话——他这一生为我们付出了多少,如今我们回报的,不及他给我们的万分之一。父亲在他人生的最后两个月时间里,有一个月是在医院,近一个月是在家里。临走时的这两个月,父亲卧床不起,进食量很少,甚至水米不拈,神志不清,呼吸很吃力,语言交流困难,讲话的声音已经很轻很微弱了。尽管这样,父亲的神态依然坚定,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呻吟。在大年除夕夜我陪护在父亲的病榻边,见父亲的嘴唇似乎在薇薇动,努力用眼神吃力的示意我,我知道父亲想讲话,可已不能连句表达清楚了,但还是隐约识别出大意:他很想抽根烟,但已没力气吮吸了,希望我们今后做人要清清白白……。</p> <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走了。家中那张躺椅空着,那句“做人要清清白白”的叮咛也听不到了。可我们知道,他没有离开。他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我们的血脉中。</p><p class="ql-block"> “一身正气公心魂,两袖清风度春秋”是父亲的真实写照,父亲是一面旗帜,指引着我们前行的方向;父亲是一盏灯,照亮着我们脚下的路。他留给我们的,不是金银钱财,而是一种精神、一种品格、一种力量。我们会像他那样,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认认真真活好这一生。</p><p class="ql-block"> 父亲,您永远活在我们心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