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春风醒万面：龙门山畔牡丹纪行

陈明芳

晨光初透，我蹲在龙门山南麓的花径边，指尖将将要触到那朵粉白相间的牡丹——花瓣还裹着一点凉意，外层粉得像少女颊上未褪的羞涩，往里却渐渐化作素净的白，花心一簇明黄的蕊，活泼泼地跳着，仿佛刚从春梦里醒来，还带着一点惺忪的娇气。几片新叶托在底下，青得发亮，叶脉里仿佛有风在游走。

再往前几步，一株素白牡丹静静立着，不争不抢，却叫人一眼就停住脚步。花瓣厚实丰润，层层叠叠堆出云朵般的轮廓，花心泛着极淡的鹅黄，像被晨光轻轻吻过。背景的绿意都虚了，只留它一身清气，在山风里微微摇曳——原来“洛阳牡丹甲天下”，未必是艳压群芳，而是这份不染尘的底气。

忽然一阵风过，几粒露珠从花瓣边缘滑落，在朝阳下碎成细小的虹。我抬头，才发觉不止这一朵：粉的、浅粉的、深粉的，错落着开在坡上，绿叶承着光，叶尖还悬着水珠，一颤一颤，像整座山在轻轻呼吸。花丛里没写名字，可那露珠折射的光，早已把“醒”字写在了春的眉梢。

山势渐高，花也越开越密。淡粉、胭脂、烟紫、月白……一丛丛、一垄垄，顺着山势铺展，仿佛大地打翻了调色盘，又任春风随意抹匀。每朵花都自有筋骨，花瓣边缘微卷，叶脉清晰如刻，枝干虽柔却不软，撑得起这满山的盛意。我驻足良久，竟分不清是人在看花，还是花在看人。

走到半山亭回望，一片深红牡丹正灼灼燃烧，不是刺目的艳，而是沉甸甸的暖，像把整个盛唐的锦缎裁下来铺在了山腰。绿叶是底色，花是墨痕，风一吹，整片花海便漾起柔柔的波——原来“清浅的花海”，浅的不是水，是心；清的不是色，是意。身后人影三两，却都不说话，仿佛一开口，就惊散了这满山的芳华。

一株红牡丹在石阶旁盛放，花瓣层层叠叠，红得浓而不滞，花心金蕊灼灼，像燃着一小簇不灭的灯。我俯身细看，叶面还凝着水珠，阳光一照，便在叶脉间滚出细碎的金线。旁边几朵粉白相间的花静静依着，不争高下，只把春气酿得更足些。

龙门山不单有石窟的庄严，亦有此间蓬勃的生机。牡丹自隋唐植于宫苑，宋时已“洛阳牡丹甲天下”，而今万亩花田依山就势，红粉相间、紫白交错，叶脉清晰，枝干劲健，无一株失色。我俯身细看，叶缘微锯，露水未晞，仿佛整座山都在吐纳芳华。

这一程，无须结伴，自有春风为侣，花影作笺。洛阳的春，不在别处，就在这万面牡丹初醒的刹那。

我站在山道上，风从伊河来，带着水汽与花香，拂过面颊，也拂过衣角。忽然明白：所谓“醒”，不是花开了，而是人的心，在这浩荡春色里，终于松开了冬的结扣——原来最盛大的苏醒，从来不在枝头，而在眼底，在呼吸之间，在你忽然驻足、忽然微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