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观生

<p class="ql-block">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八日凌晨四点,随着我人生中第一声啼哭,我的父亲人生中第一次当了父亲。父亲那时的心情可能是既兴奋又悲伤,坚定又迷茫,激动又平静的。</p><p class="ql-block">我的啼哭声宣告父亲褪去少年旧蜕,真正成为了一名男子汉。他抱着我的臂膀生涩、僵硬,但他一直抱着。我是他成长的证明,也是他人生的奖章。</p><p class="ql-block">自此以后,他的青春被埋葬,从此肩膀上有了重量。他抱我的手在微微颤抖,七斤三两的我犹如大山一般,准备压弯父亲的脊梁。</p><p class="ql-block">在他怀里,我应该只是哭,或者呆呆的看,不可能叫他一声父亲。他也可能只是安静,看着新生命的诞生,羞于当众叫我儿子。</p><p class="ql-block">我长大成人离不开他对我的悉心照料,父亲是个优秀的猎人,拥有一手精湛的抓蛇本领。他会追上逃跑的眼镜蛇,麻利地踩住蛇尾,右手抓着尾巴用力一抽,脚下那条蛇就好似一根绳子被拉得笔直,父亲用的力道巧而精准,待他松手之时,鞋底刚好露出一小截蛇头。他右手捏着蛇头,一松开脚,蛇身便紧紧把他的手缠绕,父亲用左手不急不缓解开腰间的袋子掀开,盘在右手像绑带一般的蛇被他轻轻一抖,蛇便被稳稳甩入袋中。那时一条蛇就是一罐奶粉,我喝着他抓的蛇,照片上的自己又白又胖。</p><p class="ql-block">他不光抓蛇。还会从山里带回来不少其他的猎物。每天早上,我都可以在厨房看见他的战利品。有挂在梁上的野兔,扣在大盆中的几只青蛙,还有一堆在铁盆里在发出“悉悉索索”声音的龙虾,还有在缸里来回游动的鲫鱼。这些有些拿去换了奶粉,也有一些被我吃进肚子里。</p><p class="ql-block">父亲也经常带我去山间,在灌木茂密处有野鸡从身旁腾地飞起,能看到盘在草地晒太阳的大蛇。我们会去林间的野塘,父亲穿着半身水裤,挨个掏池塘里的洞。一会掏出一只冬眠的青蛙,一会摸出一条还没睡醒的水蛇。有时他呲着牙,缩回来的手指上挂着一只大龙虾,我就止不住的笑。</p><p class="ql-block">父亲初中文化,会写一手毛笔字。每当春节前夕,他会把一张红纸折叠后,顺着纹路裁开。折出的痕迹便是字格,他仰起头思索片刻,然后在字格上洋洋洒洒写下即兴创作的诗句。写完后我就会把春联摆在院子地面,将笔墨晾干。他也很爱读书,每次在睡前,我用要缠着他讲各种故事,我枕着他的臂弯,听他绘声绘色地讲着。当讲完一个故事后,我意犹未尽的说:“再讲一个。”他笑着摇头说:“一天听一个。”我瞪他一眼,转个身子,背对着他睡,父亲急忙搂着我说:“再讲一个,今天最后一个。”我高兴地转过去,他沉吟一会后,眼睛一亮,便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p><p class="ql-block">快乐没有维持太久,在我八岁那年,爷爷去世了,那一年家里花光了全部积蓄,父亲遭到了人生中第一记重拳,他沉默了许多。</p><p class="ql-block">二零零六年六月二十五日,弟弟出生了,他再一次成为父亲。不知道再为人父他的情绪是否有变化,但我知道因为弟弟的出生,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当时二胎计划生育的罚款,还有妈妈剖腹产的手术费。让当时已经山穷水尽的父亲更是雪上加霜,他几乎崩溃。苦难又一次戏弄了他,一刀斩断了他的人生规划,父亲一眼望不到未来。</p><p class="ql-block">后来父亲和母亲去了远方打拼。他们走后给我留下了许多书籍,大多被翻得书页泛黄,我抽出一本,翻开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脑袋一阵晕眩,我把它丢回了书桌,随后就去疯去闹了。</p><p class="ql-block">在每年过年父母都会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待一个月左右。一个月的时间,半个月的夜里他们会爆发激烈的争吵。他们每次争吵,我就蜷缩在被子里,捂着耳朵哼哼,然后我的耳朵里全是我的哼哼声。待到争吵停歇后,流着泪的妈妈会强行把我抱着,父亲就在一旁沉默地抽烟。我想说话,但一年的疏离让我不敢开口打破沉默。</p><p class="ql-block">每年这一个月,他们的心情支配我的恐惧,我祈求上天,要么让他们别吵架,要么就让他们早点去外地吧。反正我要跟奶奶睡。</p><p class="ql-block">在我十一岁时,一个夏天的午后,我与伙伴下塘戏水,被恶人揭发后,父亲把我拎回来,在客厅爷爷遗像前点燃了一根香,让我对着爷爷跪下。我哽咽着跪了一炷香的时间。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他竟然拿了一根细藤条,让我自己脱下裤子,他在我大腿上狠狠地抽了三下。我哭得几乎尖叫,声音颤抖。这个仇我一直记到了高中。</p><p class="ql-block">到了高中,他惹了正值叛逆期的我,我用极其刻薄的语言,把他一生的平庸一一列举,我甚至说:“家家都盖新房,就我家还住在泥房里。”他一脸震惊,哑口无言。随后他背对着我抹眼泪。可我只认为自己是胜利者!是复仇者!也就是那一年,父亲把新房子建起来了,虽然只是个框架,里面没有装修,但这已经让他心满意足。</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去当兵两年后回家,两年时间,他变了太多。</p><p class="ql-block">他的烟瘾越来越大,酒瘾也越来越大。曾经那个英姿勃发的父亲,照片里那个英俊帅气的父亲和现在比起来已经判若两人。他吊着重重的眼袋,眼里的光已经消失不见了。</p><p class="ql-block">他身形如柴,步履蹒跚。他因为长期酗酒,牙齿掉得只剩三颗。仅仅凭这三颗牙,根本咬不动任何稍硬东西,只能用舌头配合上颚吃鸡蛋。直接喝豆腐,用嘴唇抿鱼肉。</p><p class="ql-block">他因为喝酒进了四次医院,酒也戒了四次,但终究还是没戒掉,我看着他苍白的脸,消瘦的脸,迷醉的脸。我红了眼眶,无助的祈求他:“别喝了,我求你别再喝了!”父亲会不屑的冷笑道:“我是你老子,你管不了我!”是的,你是我父亲,我管不了你,但我现在是在求你。</p><p class="ql-block">看着父亲挪着虚浮的脚步,曾经那个矫捷的猎人也消失了。如今父亲的脑袋与血液中流淌着浓烈的酒精,曾经那个故事大王也不见了。看着他随手在街边买的春联。曾经那个热爱书法的墨客也不知去了何方。</p><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彻底变了,他变成了一个让我完全陌生的人,我打算最后再尝试一次。有天晚上我鼓起勇气准备去父亲好好谈谈,刚进房门就闻到他那一身酒味。我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失败了一半。但还是开口道:“我不能让你再继续喝酒了,你的身子会垮掉的!”他依旧不屑地笑着说:“我不用你管。”</p><p class="ql-block">我无法与一个醉汉有效沟通,只有他清醒时,这个有些熟悉的父亲才会短暂回来片刻。但熟悉的父亲往往是沉默的,不善言辞的。我再次与他说起不能喝酒,他会诺诺点头。但一到晚上就又喝得酩酊大醉。我放弃了。</p><p class="ql-block">当奶奶对我诉苦,妈妈向我抱怨时,我只能无奈的说:“这就是我的父亲,谁也改变不了他。”</p><p class="ql-block">当然,我不会因此而记恨在心,就像他当时没有记恨我。当父亲抱起我的小孩时脸上也会有一丝愧疚。当我的父亲已经不仅仅是我的父亲,同时也是我孩子的爷爷时,他就会发现自己真的还有些许人生任务还没有完成……</p><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复杂得像一团揉搓过的毛线,这个比喻不是很贴切。其实我更愿意把他比作书桌上我曾丢下的那本翻到发黄的书,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看得人头发昏。即便如此,他确确实实是一位优秀的猎人,一位让人崇拜的床边故事大王,一位乡村书法家,一位外地打工人。但也是一个老烟棍,一个老酒鬼。还是我与弟弟的父亲,我两个孩子的爷爷。</p><p class="ql-block">二零二六年四月四日凌晨三点,我为我的父亲写下最后一段文字,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写父亲,此刻的心情是既兴奋又悲伤,坚定又迷茫,激动又平静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写下这篇文章是凌晨。在当天中午,我的父亲意外的永远离开了我。如今我确信,爱是可以超脱一切的,我在读懂他的这一天,他像是放下了所有牵挂便离开了。我还没来得及发给他看,但或许他已经看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