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春节期间,上海堂哥来略阳小住,拉家常中,父亲流露出赶清明时一起回老家,为爷爷奶奶扫墓的想法。堂哥我们几兄弟都很赞同,当即定下了这次出行。 爷爷对于我们这些孙子辈的来说,只是一个尊敬的称谓, 就连父亲也没留下他的什么记忆,只是从长辈的传说中了解一点他的情况。爷爷过世时,父亲只有四岁,是奶奶含心茹苦的拉扯着他们兄弟长大成人。奶奶出身大户人家,是一个饱受封建礼教,遵从三从四德的旧时女性。父亲说奶奶命苦,自从到了傅家就没过上几天像样的日子,总是与艰难困苦结伴。在她三十六、七岁那年,原本正直能干的爷爷染上了大烟,在败光了家产,欠一堆债后,因急病撒手而去,给奶奶留下的是家徒四壁,一堆债务,和四个幼小的儿子。当时大伯十七岁,二伯七岁,父亲四岁,叔叔仅仅一岁,家境惨不忍睹。奶奶以她柔弱的肩膀撑起这破败的家,以她的坚强,勤劳,无私,和对儿子们无与伦比的爱,引领着这个家顽强地与命运抗争。当时的家庭状况可以说糟糕到了极点,吃了上顿无下顿,奶奶整天为生计犯愁,靠东挪西借勉强度日。为了儿子们有口饭吃,自己经常饿肚子,吃饭时,她把稠的捞给儿子们,自己喝点汤充饥。由于家中变故,在宛中读初中的大伯早已休学,以赢弱的少年身躯助奶奶扛起这千斤重担。听说奶奶娘家几门好亲戚家境不错,给奶奶不少接济。遇到春荒和灾害年份,家中揭不开锅了,奶奶就引着幼小的儿子过去住一段时间,以度过难关。 人穷不能志短。即使生活再艰难,奶奶都能挺直腰杆,从容面对,不卑不亢,不低三下四,不丢掉人格。言传身教自己的儿子们多读书,走正道,勤奋上进,做正直善良的人。她千方百计的让几个儿子都能步入学堂【大伯二伯均就读于当地条件较好的宛中,父亲上了简师】,为他们立足社会增添了本领。 我和奶奶在一起的时间,在孙子辈里算是长的。儿时奶奶时常教育自己,不许说谎,不要占人家便宜,听老师话,不要贪玩等等。现在想着,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奶奶的一生都是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大家庭。几个儿子是她活着的精神支柱,是她的全部希望和寄托。几个儿子出息了成材了,即使她受再大的苦,遭再大的罪,也是快乐高兴的。新中国成立前后,他的几个儿子相继参加了革命,有了工作。这是她最为引以自豪的。他最喜欢听的是“革命家庭”,“革命老太婆”。 . 奶奶后半生的生活依然是清苦的,为了不影响儿子们的工作前程,从不向他们诉苦提要求,只报喜不报忧,默默地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外地的儿子回来看她,他总是刚刚强强,说他一切都好,不要为他操心,要把公家的事干好,把儿女教育好。其实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有着丰富的情感,也有着柔弱的一面。当送走他们之后,奶奶会独自掩门而泣。父亲常常念叨,奶奶和大伯是傅家家族的功臣,付出最多,恩重如山,没有他们就没有他的今天,就没有我们大家庭的今天。奶奶养育他长大成人,大伯是他的引路人。在他们健在的时候,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更谈不上孝心,对不起他们。自责愧疚之情溢于言表。说到动情处,潸然泪下。</p><p class="ql-block"> 转眼清明节就要到了,按约定我和上海堂哥联系,确定了具体时间、路线。四月二日两处同天,分别乘火车和自驾车,踏上赴老家的路程。遗憾的是,广西二伯家因二伯的身体原因,没有派人参加。早上九时,二弟开车,我和父母亲一起驱车驶入石天高速路口,朝着豫西南那个小村庄,开始了一天的行程。这条路开通没几年,距老家八百来公里,和北线比,里程短,路况好,车流量小,能省不少时间。一路钻山越岭,行驶在万山峻岭之中,行驶在蓝天白云之下,行驶在山岚雾霭缠绕、青翠欲滴、山花点点的旷野里。我们一边欣赏着窗外美景,一边感叹这条道路工程之浩瀚、艰巨,可以用神工鬼斧,天堑通途来形容。由衷感到国家实力的增强,科学技术的巨大进步。对国家建设者们的聪明、智慧,辛勤付出产生深深的敬意。父母亲精神十足,心情很好,路上问这问那,触景生情,片片断断的追述着陈年往事。父亲五十年代末来汉中投奔他的大哥,是用架子车拉着行李到略阳铁厂上班的。汉中距略阳一百二十里,当时仅有一条盘绕山间的毛路,他整整走了两天,饿了啃口干粮,天黑了在一棵大树下卷一晚上;父亲说小时候奶奶把好吃的留给他们,自己吃害的,常常饿肚子;吃食堂时期,生活极度困难,每人每顿一个窝窝头、一碗能见底的稀饭,如果家里来了人,奶奶就全部端出来让客人吃,根本不想自己吃什么?她的心里只有别人,唯独没有她自己;解放前的一年,奶奶因缴不起公粮,被保甲长叫去抽了一绳,刚强的她回来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照常操持家务,经管孩子。</p><p class="ql-block"> 我记忆中的奶奶,个子偏高,缠足,五官端正,轮廓分明,头发有点蓬乱,长年穿一件分不清是青色还是黑色、灰色的带襟布衫,走路颤巍巍的,麦子肤色,倔倔的脸,没有看见她笑过。奶奶爱做杂合面,就是以红薯面、豆面为主,掺少许麦子面擀制而成,下锅后再放些红薯叶芝麻叶。做好后,先给叔叔捞一大碗,再给我捞一小碗,给他自己留下的几乎就是面汤了。</p><p class="ql-block"> 我默默地想,假如时光能倒流,我一定带上她老人家看遍各地美景,吃遍人间美味。带上她去看她的飞往大江南北的子子孙孙。</p><p class="ql-block"> 群山、原野、城市、乡村扑面而来,又匆匆离去。过汉中,跨安康,很快到了湖北境内。飞速行驶中武当山、神农架、太极湖、丹江口景点的路标一闪而过,这些国家级的风景名胜,过去在自己的印象中非常遥远,现代科技改变了我们的时空。</p><p class="ql-block"> 在石堰、襄阳经过两次国道变换,我们进入了家乡——河南南阳境内。由于在汉中给车做养护耽误两小时,到南阳已经晚上八点钟了,离目的地还有三十多公里。在南阳的小表弟力邀我们住在南阳,我和二弟考虑上了年纪的父母坐一天车,担心身体吃不消,也主张住下早点休息。父母亲归心似箭,执意当晚回去。</p><p class="ql-block"> 天黑、路生、走些弯路,到张庄舅家已是九点钟了,在外迎候的舅舅一家人簇拥着我们进院回屋,“姑姑、姑夫”,“表哥”“姑姑、姑夫晕车没有?”称呼问候的话语乡音,让人陪感亲切温暖,一路倦意全无。老舅、妗子满脸皱折,笑得像开了花,跑前跑后的招呼着。父母亲逗着舅舅家的两个小孙子,一会问问这个侄子,一会问问那个侄女,一点不见疲惫之态,精力心态看不出已是八十来岁的年龄。大表弟高通早已准备好了一大桌子饭菜,不停地给我们加菜,还拿出老酒招待。舅舅家这些年面貌大变,四个儿女长大成人,都很争气,长年在外打拼。家里盖起了二层小楼,宽宽敞敞,生活上吃穿不愁。能干的妗子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风生水起,还帮助两个表弟带带孩子。高通一直在郑州,专门回来看望姑姑姑父,帮助舅舅妗子招待我们。老舅很满足,喜欢历史、爱看古书的他,说当下的农民生活自古至今是最好的,是真正的太平盛世。老舅年轻时出力大,积劳成疾,基本丧失劳动能力,只能在家看看门,照看一下孙子。我们笑着对他说,珍惜身体,好日子还在后面。</p><p class="ql-block"> 堂哥也是走的南线,三日清晨六点在南阳下车,我们到南阳时,高猛表弟已按时接车,并登了钟点房休息了近两个小时,原本开出租的高猛要直接送回,考虑到小俩口在外不易,不忍耽搁他们过多时间。小表弟带着我们去旅馆接着堂哥和一同回来的堂嫂,去一家很有名的地方特色餐馆,喝了羊肉汤。南阳是座历史名城,近几年城市面貌变化很大。堂哥多年未回,堂嫂更是首次回老家,我们想让他们到处看看,二人急着赶回,也就不在坚持。稍许停留,置买祭祀用品以及糖果副食,牛奶等礼品之类。我们就告别高猛小俩口,踏上返乡之程。路上就其所知,向哥嫂介绍沿途地名景物以及家中往年轶事。看着眼前那肥沃的土地,长势喜人的庄稼,还有那洋气的农舍,鳞次栉比的街道,感觉家乡今非昔比。说着笑着,不一会就到了张庄,舅舅家大门口站满了人,我打着招呼,并一一介绍给哥嫂。堂哥堂嫂入乡随俗,很家常,没有一点生疏之感。一边给小娃娃们发着糖果,一边三叔、三婶,舅舅、妗子,老表的招呼着大家,还给舅舅家送了精美的礼品。母亲也给来家的侄子辈,孙子辈们不停地发着小食品,用家乡话说着“捎个包,捎个包”。</p><p class="ql-block"> 天气不错,是祭祖的好日子,上午十一时,我们开车前往正北方的后砦村,一行六人,挤一下能坐。后砦是我们的老家,是父母亲和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里长眠着我的爷爷奶奶,那里留着我美好的童年记忆。小时候,父亲在外工作,我和母亲在家,我们的生活轨迹就印在了后砦张庄之间。后砦张庄,张庄后砦,不知留下了我们多少足迹。外婆手巧,茶饭好。困难时期每次去,她就会想法设法,搜搜腾腾,做些可口的饭让我充饥,现在想起来比山珍海味胜过千百倍。记得一次外婆看我饿的可怜,毫不犹豫的把一只正在下蛋的黄母鸡杀了。舅舅也时不时地送些东西接济我们,帮助我们度过饥荒。后砦张庄是我名副其实的故乡,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父亲几个兄弟在外,叔叔不在了,后砦已经没有至亲。这么多年,同宗七叔家一直是我们的落脚点。七叔七婶为人厚道,热情好客,两家关系一直保持。</p><p class="ql-block"> 两公里的路程一会就到,车子停在离七叔家院门口不远的空地上,先不打扰他们。沿公路西行三百米,透过南面的小树林,爷爷奶奶的坟头出现在眼前,敬仰之情肃然而生。我们不再说话,放慢脚步,轻轻地走向前去。墓地在乡亲们的管护下,很整洁,疏密有致的藤蔓覆盖在上面,形成一片绿荫,村上的长辈说很吉祥。爷奶的坟中埋有大伯的骨殖,侧面是叔叔的坟墓。我们低声说着“爷爷奶奶”,“父亲、大伯、叔叔”,在外的子孙侄子回来看你们的话语。接着焚烧冥币、纸钱,虔诚的跪下向他们一一磕头,还燃放了鞭炮。父亲伫立墓前,情不自禁地诉说着奶奶遭受的磨难,对他的养育之恩;讲述着奶奶大伯的高尚品德,做出的奉献,付出,以及生前没有为他们尽到责任,孝心的愧意;告知在天之灵,在外的子孙们虽然没有干出显赫的业绩,但都能够勤奋努力,正直做人,没有给他们丢脸。眼泪花花,几度泣不成声。我望着简朴的,只是刻着他们的名字,卒年的石碑,想着,丰碑自在心中。</p><p class="ql-block"> 原打算中午在村头小餐馆吃顿便饭。七叔有病,七婶带着两个小孙子,够忙了,不想麻烦他们,看看他们就行了。可七叔七婶执意留着吃饭。我们去时,七婶专门叫来的两个女婿正在做菜,忙的不亦乐乎。干练的七婶忙着招呼一行人进屋就座喝水,患中风的七叔拄着拐杖在院子迎候,拉住我的手久久不肯松开,使人感到一股浓浓的久别重逢的亲情。我和堂哥嫂送了礼品,给小娃捎了包,礼轻人情重。两个女婿很会做菜,厨艺不凡。一会一桌丰盛的菜肴呈现在面前,并不停地上着新菜。大家边吃边聊,谈论着家乡,在外的事情,问候着彼此的身体以及子女情况。七婶很能干,是操持家务的好手,七叔有病后,里里外外在忙。七婶比母亲小十岁,两人各合多年,脾气相投,处的一直好,像姊妹一样,见面有说不完的话。</p><p class="ql-block"> 下午走了两家亲戚,和门上的老邻居们见见面,叙叙旧。其间我和二弟到张庄给外爷外婆扫了墓。本应早点回舅家,村支书文林表哥硬要留住吃顿饭,盛情难却。晚上在东岗丁字口餐馆小聚。文林哥热情豪爽,十分健谈。大家推杯交盏,猜牌行令。酒酣耳热,说些笑话趣事。</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我和二弟送堂哥堂嫂启程。相聚家乡不易,去几个地方看看,然后堂哥他们由洛阳乘车就回去了。中原地区历史悠久,每一个地方,每一个地名都有一串串的故事传说,身临其境,有着似曾相识的亲切感。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现代化的城市群,纵横交错的高速高铁延伸在一望无际的大地,古朴而又崭新的中原跃然眼前,贫穷,灾荒的形象渐行渐远。首站开封,看了清明上河园,再去焦作云台山,马不停蹄,浮光掠影,大饱眼福。领略了中州大地丰富的人文景观,自然景观。</p><p class="ql-block"> 四月六日吃罢早饭,和舅舅一家依依惜别,陪伴父母从原路顺利返略。历时五天,途经三省,行程两千多公里,祭了祖,会了亲友,做了短暂的游览,收获颇丰。</p><p class="ql-block"> 写于2016年5月22日</p>